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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里士多德全集》出版后,原班译者按照形而上学、伦理学和政治学三个专题,将全集中的相关著作分别进行编辑、校订和注释,构成《亚里士多德选集》第一至三卷(第三卷政治学卷由苗力田先生的学生颜一选编)。与全集相比,选集的特点在于,译者撰写了长篇的导读性的序言,并对原文进行了详细的注释,其中全集主编苗力田先生的注释融会古今,贯通中外,深入浅出,独具特色,尤见功力。选集的出版将有助于读者深入把握亚里士多德哲学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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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里士多德选集》除了对《全集》译文进行了修订之外,还附上了大量重要的注解,特别是对希腊语词的溯源与考究。以《形而上学》为例,苗先生在笺注中用了大量篇幅分析了"是"(to
esti),特别是它的不定式系词to einai和中性分词to on,进而阐明了《形而上学》中核心的相关哲学概念,如"作为存在的存在"(to
on heei on)和ousia。
◎◎苗先生指出,"是"(to esti)这个词汇十分特殊地展现了理性实体的多方位、多层次的意义。首先,理性实体是个esti,这个"是"乃是个定式系词,固然不是那中性分词to
on,也不是那个不定式系词to einai。To on中性分词按本来的用法表示:存在着的。而to einai是系词本身的单纯表示,按照它的主要用法既可以表实,也可以表真。由于现代汉语里的是,似乎没有这样明细划分,只能加以区别对待。在表实时诠释为存在,表真时诠释为是,因为本质是语言方面的实体是与不是都是说出来的。这个说出来的是,就不再是一般的、单纯的、不定式的是,而是限定式的系词,它在世界、人身和数目以及其他文法上的种种规定上都被牢牢捆住。Esti这个是现在、三身(第三人称)、单数陈述式的是。它没有主语,但主语的数目和身位已表于其中,它没有时间和形态,但运动的时间和形态也都明明白白地显示在这个esti之中。所以作为本质的是乃完全限定了的个别(hekaston),而不是单纯的普遍。说苏格拉底是两足动物,显不出多大聪明,因为两足动物,决不是苏格拉底其所以是苏格拉底。其次,正如在各种实体中质料的称谓就是实现活动自身,在其他定义中更是如此(kai
hoos en tais ousiais ista)。本质是说出来的,判定下来的,是对质料的kateegoroumenon。这个词是动词kateegorein(判决)的中性现在分词,它的名词形式kateegoria现在哲学文献中通常以范畴与之相对应。
◎◎上面这段话体现了苗先生的笺注的基本特色:打通语言的使用方式与哲学的思想方式,通过对语言的使用的分梳,厘清哲学思考的脉络,又把哲学思考的特征融入对语言的实际使用当中。二者结合的十分紧密,能够让读者顺利地"身临其境"(亚里士多德的语境),而不至于因为某种整齐划一的译名,拘泥不化,死煞言下。
◎◎苗先生把einai的主要用法分为两种:或者表实,被称为substantive用法;或者表真,被称为copulative用法。这种看法与国内外学界的基本观点大体一致。但重要的是,先生坚持从用法入手理解einai,而不是从意义入手,更不是一方面在意义上理解为"存在",另一方面在用法上理解为系词,因为二者是不对等的。按照苗先生的说法,任何一种存在者都可以被从两个方面说是。在本原或始点问题上也不两样。既可以就实的方面,我们问它是由什么构成的,它是某种元素构成的,土、水、气、火。也可以就真的方面,我们问它的本质是什么,它是怎样定义的。它是人,是马,以及其它的种。这是存在者互为表里的两个方面,是系词einai的两种用法。剥离掉任何一个方面认识就成为不可能,存在成为不可说。这样,在表实的时候,用einai的中性现在分词on转译为汉语词"存在",如果把这分词意思充分地表达出来,应作"在存在着的"或"存在着的什么",前加冠词to化为名词。而在表真的时候,则使用系词不定式to
einai,说它是表真的,to estin hoti aleethes,所以诠解为"是"。这样,由于区分了einai的两种用法,对应着不同的理解和译名,应该说是自成一家的。
◎◎当然,仅仅区分einai的两种不同用法是远远不够的,更重要地是把握这两种用法之间的联系,以及这些联系所派生的哲学概念。对其间联系的诠解,除了上面所引关于esti的分析之外,尤其重要的是对ousia的把握。
Ousia不但是重要的哲学概念,也是频繁使用的日常用词,这决定了对《形而上学》的翻译必须十分小心。从亚氏哲学上说,ousia来自系词einai(是)的阴性现在分词ousa,作为阴性,它是存在的本原和最初因。其用法大致有三种:(1)作为质料的载体,是实体;(2)作为形式的原理,是本质;(3)作为质料和形式的组合物,是主体。陈述(kateegrountai)万物当然为本质。(这里的"陈述"也就是后来的"范畴"一词的词源。)
◎◎苗先生进一步诠释道,作为对ousia的在探索,对实体的新思考,说到底无非是,不但把实体当作范畴表里的"主体",还要当作"其所是的是"(to
tie en einai)。形式不但是谓语(kateegoroumenon),而且是原理(logos)。Kateegoroumenon这个to
einai也就是作为真(hoos to aleethes)的"是"。作为主体的实体是就范畴而言的存在,这样存在只是作为质料和形式的组合物,"是这个"(tode
ti),而非"是什么"(ti estin)。"其所是的是"乃就真与假而言的存在,这里的ousia表示着"是什么",是或不是,为真还是为假。所以说这才是最主要的存在(kuriootata
on)。这种存在并非组合物,所以,"是"的用法完全不同。"是"不表示部分的结合和分离,而表示意义的确定(phasis),这个词来自动词言说(phainai),本义是说清一件事情,传达某种信息。所说的非组合物,它是logos,只要说清就是真,说不清就是假,是作为真,不是作为假。特别对于那些非组合又无变化的,它就不大不能一会儿结合,一会儿分开,更不能设想它一会儿是什么,一会儿不是什么,它永远是什么,例如存在和一。它永远是真,对它们就没什么表真和作假,它永远实现地存在。对它们只有思想和不思想(ee
noein ee mee),只有知和无知,而永远不会弄错。就"其所是的是"而言的实体,非但是形式,而且是实现,是真的化身。
◎◎显然,苗先生在这里顺着亚里士多德的思路,不但揭示了语言之间的关联,更把握了语言形式与思想形式之间的联系。对ousia的把握,既要沿着"实体"-"形式"-"主体"的脉络去理解,也要把"是这个"与"是什么"区分开来,而这一区分,恰恰是要凸显出ousia作为"其所是的是"的深层用法。这个深层用法不能仅仅从词法和句法的角度去把握,因为它是存在论意义上的"没什么表真和作假"的"真",是无潜能的"实现",最终就是"神"。
◎◎苗先生的上述诠解是否"正确"或是否"充分",当然是可以商榷的学术问题,但无疑是有价值的思想和有启发意义的思路,有助于我们去"读懂"亚里士多德哲学。如果说《亚里士多德全集》中的《形而上学》译文由于遵循旧历,未能充分体现苗先生的思想,而留下了些许遗憾的话,那么《亚里士多德》选集中的《形而上学》译文和笺注则弥补了这一缺憾。
◎◎套用柏拉图的说法,"是"是难的。它的难一方面在学理的理解上,另一方面在不同语系之间的翻译上。或许使用现代语文的西方人可以对"cogito
ergo sum"耳熟能详,却并没有充分把握这个"sum";不过,虽然不理解"einai"及其派生词,但并不妨碍他们使用他们的"to
be"等词去顺利地翻译。但汉语则不然。对于印欧语言的这一独特性质,是否有必要一定用汉语的"是"去翻译,这是一个仍需研究的问题;如何去理解其丰富的内涵及演变,这才是最需要做的工作。更何况"存在"(existence)仍然是当代形而上学的重要问题。在这些问题没有进一步澄清之前,译名之争似乎不是首要的问题。首要的工作,或许就是像苗力田先生那样,进一步从事细致扎实的梳理和探究。【韩东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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