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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新民:科学成果的新解读与神秘主义的二元论

发布时间:2013-10-14    作者:高新民     来源:《甘肃社会科学》2013年1期    

高新民    华中师范大学哲学系

    科学成果无疑具有可多样解读性。当今西方心灵哲学中的唯物主义、自然主义之所以异常发达,以至成了心灵哲学中占绝对主导地位的思潮,理应归功于科学的发达以及哲学家们对有关成果的有效解读。然而,科学并非唯物主义独有的沃土,它事实上也成了当今心灵哲学神秘主义和二元论得以“与时俱进”的基础。这本身是一种反常的、值得认真研究的现象。本文将以西方心灵哲学中的基于对有关科学成果的解读而形成的带有神秘主义倾向的二元论(这只是当今流行的各种二元论形态中的一种)为个案,探讨西方心灵哲学的现状和走向,尤其是二元论的走向及特点。“神秘主义”(mysticism)一词有不同的用法,因而有不同的意义,如既可指神秘主义者所宣讲的与神秘之物、最高实在(如神、超自然力量等)直接灵交或神秘交融的经验,还可指研究某种隐秘生活的学问、关于神秘知识的理论、神秘主义的修行方式等。作为一种信念或理论,它强调的是:世界上存在着神秘的、科学和日常经验解释不了的力量和奥秘。这里所说的神秘主义主要指后者。
    我们这里关注的是心灵哲学研究中的新神秘主义。它之所以是新的,是因为围绕心身问题而出现的各种神秘主义理论“与时俱进”,打上了新时代的烙印,其最明显的表现是:它们在阐述自己观点时,不仅像传统的神秘主义那样诉诸想象、冥想、玄思、神秘的宗教经验、历史上的神秘主义资料,而且还吸收、改造有关科学成果,从而使之贴上了新科学的标签。除这一特点之外,心灵哲学的新神秘主义还有不同于别的领域的神秘主义的这样的特点,即这种神秘主义与对心灵的玄思、研究相辅相成,如它们用神秘的方式解释心灵,反过来,又用这种对心灵的奇思玄想来发展神秘主义,使这种神秘主义在内容和深度上有别于别的神秘主义。在这一倾向的形成过程中,宗教神学家自然是其主角,但除此之外,也不乏一大批职业的、纯正的哲学家、心理学家和科学家,其中也不乏赫赫有名的乃至一流科学家,如荣格、泡利、薛定谔等。还值得一提的是,有些纯正的心灵哲学家也有神秘主义倾向。例如麦金(L. McGinn)弗拉纳根(O. Flanagean)和查默斯等就是如此。由于国内对这些人物及其思想有不同程度的了解,因此这里不予涉及,而把视角集中在人们不太熟悉但又确有研究价值的人物及其思想之上。
    一、拉兹洛的非定域意识论
    现当代是科学至上的时代。不管多有价值的东西,如果不能见容于科学,不能与科学的原理、规律保持一致,就有可能被剥夺本体论地位。同样,任何理论、概念、思想,如果不能与科学中对应的东西保持一致,就会被戴上“非科学”或“伪科学”的帽子而遭遗弃。热衷于灵魂研究,尤其是承认灵魂有独立存在地位的许多人正是因为深知这一利害关系,因此设法建立他们的理论与科学理论的关系,挖空心思在科学上攀亲拉故,于是在灵魂的神秘主义探究中便出现了“科学化”的走向。
    传统的占主导地位的意识论,不管是唯物主义的还是二元论的,只要承认它有本体论地位,都会把它看作是定域性现象。在科学阵营中也不例外,谁要敢越雷池一步,可能导致身败名裂的下场。尽管如此,最近几十年,仍有一些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物,通过对有关科学成果的“六经注我”式的解读,在改造发展传统神秘主义哲学思想的基础上,建立了一种关于意识的非定域性理论。这里我们重点剖析美国著名系统哲学家、广义进化论和全球问题专家欧文·拉兹洛(E. Laszlo)的有关思想。
    他的新理论由两部分组成,一是从共时性和历时性或形态学和进化论角度对意识的全新的论述,二是对一致性意识、超个人意识的科学溯源。他不仅承认宇宙有一个同一的、一致性的、非定域的意识,而且把它建立在他发现的一种新的实在——阿克夏场——之上。他说:“印度教的预言家们是正确的。宇宙中有一个更深刻的实在,此实在就是连接和创造一致性的阿克夏场。该场作为已知宇宙的一个根本特征,理应加入G场(引力场)、EM场(电磁场)、希格斯场和核子场与量子场等一系列科学场的队伍中。”[1]
    从共时态角度看,意识有许多不同的表现形式。对此,拉兹洛概述梳理了学界的这样一些不同看法:如瑞士哲学家戈伯斯瑟(J. Gebser)认为,意识有巫术意识、神话意识和四维完整意识之别。美国潜修者巴克(R. Bucre)认为,意识有动物意识和人类自我意识以及宇宙意识之别。维尔博将意识分为六个层次:第一层是适用于无生命物质的物理意识;第二层是生物物理意识,高级动物和人类意识就在这一层之中;第三层是典型的、超个体的、基于直觉的微妙意识;第四层略高于它;第五层是因果意识;第六层是真正意义上的意识,或意识本身。英国工程师凯德基于记录禅修、隐修者的典型脑电图波形,认为意识的确有高低之别。通过感知和思维所形成的意识是低级或次高级的。在其之上还有高级的意识状态。他把它称作第五状态,其表现是人们在三昧(即佛教所说的正定)、开悟和清醒状态下所体验到的意识。这些意识的存在没有疑义,因为在人们进入这些状态时,可记录到中等的θ和β波,以及很宽的α波。在瑜伽师、通灵者和老练的沉思者身上,第五状态明显稳定。即使忙于日常事务,他们也能保持这种状态。
    他认为,意识中应该存在着新的形式,如超距沟通意识就是一种。按传统的物理主义观点,一切联系、作用离不开所依存的物质构成。由于我们没有进入他人大脑的物质手段,因此不可能知晓他人的心理,不能控制他人的心身,对死去的人更是如此。正像宇宙中没有超距作用一样,人与人的心理也没有超时空的联系。拉兹洛依据量子力学的场论指出:宇宙中除了电磁场、力场等之外还有A场。根据关于A场的理论,人脑同别的事物一样,也可产生波,脑的任何功能作用都有相应的波形。波既能在A场中传播,同时还能与别人的脑发生联系。而这种联系又会形成干扰图像的自然全息图。在这个全息图中,不仅包含当下所有人的信息,而且还记录着过去的每个人的信息。既然如此,根据相似相连的全息图原则,每个人可从当下关于自己和他人的某一信息中,了解过去甚至在子宫中以及子宫以前的前世的信息。不仅如此,每个人还可通过全息图与他人或其他生命发生超常的联系和沟通。如可接触其他人的全息图,甚至“通过调节,使我们的脑与其他人的脑和躯体产生的全息图进行‘适应性共振’,这样我们就可同不同的人们及自然发生微妙但是有效的联系。我们甚至可以与最近死亡的人进行交流”[2]。
    意识的另一新形式是“超意识”。所谓超意识即“超出今天的自我界限和感官限制的意识”[3]。这种超越既是时间上的,如意识到遥远过去的事情,又是空间上的,如与别人的意识同一,或成为别人的意识。有了这种意识,人类就有了希望。因为通过它,人们就可意识到彼此之间生活在同一个生物圈或同一个宇宙之中,进而导致新的文明的产生。他说:“实现超越个人的意识很有可能会促进我们向以同情、信任和团结为基础的文明迈进。”[4]
    很显然,这些新的意识形式的特点是非定域性,即超越时空。从作用上说,它可以与遥远的意识、事物发生关系,达到一致性。此即意识的一致性特点。
    相信意识中存在着这些新形式、相信它们有超时空一致性的根据何在呢?拉兹洛在总结概括有关科学成果、重构关于世界的新图景的基础上对此作出了自己的回答。在他看来,世界上存在的实在从体用关系来看有两种形式:一是表现型或上层,即显现出来的实体、粒子、量子、时空、结果、效应、联系等;二是基础层或终极层面。拉兹洛说:“量子及时空本身的层面不是宇宙的终极层面,在量子和时空的下面还有一层。”[5]这就是一种真空。而真空有两种,一是经典的、作为理论构想的真空,二是被称作宇宙基本介质的真空,可称作“量子真空”。他说:“在由粒子、力和相互作用组成的可见三维世界之下还存在另一个世界……这间更深的地下室就是宇宙空间,它传递着光子和玻色子……并构成了处在不断裂变和聚变过程中的所有宇宙的基础。”[6]
    经过对印度哲学的重新诠释,拉兹洛认为,这种宇宙空间在特定意义上可看作是印度哲学所说的阿克夏场。他赞同20世纪印度哲学家韦委卡南达(Swami Vivekananda)的看法:“阿克夏在功能上等同于——即从所有意图和目的来讲基本等同于——宇宙空间。”[7]场是物理学用来解释物体的联系、作用等可被观察到的现象的一个重要概念。人们已发现了许多形式的场,如电磁、磁场、核场、引力场、希格斯场等。拉兹洛说:为了解释他所发现的非定域性一致性现象,还应设想存在着一种新的场,即阿克夏场。他说:“我们在自然界观察到的一致性表明,宇宙中还存在另一活跃的场,它可以在分开甚至是相距遥远的物体间制造出准瞬时的联系。”[8]
    他之所以用“阿克夏”命名这个场,是因为他看到:能解释一致性的场与印度哲人相信的阿克夏十分相近。因为这个梵文词指的是水火土气四种元素之外的第五元素,它既包含前四种元素的特性,同时又有他所说的终极层次的作用,即能派生他物、让他物在消灭时复归于它的作用。它尽管不能被观察到,但可通过心灵练习被体验到。总之,“印度的预言家们是正确的。宇宙中有一个更深的实在,此实在就是连接和创造一致性的阿克夏场”[9]。
    正是由于有这种介质或场,宇宙中广泛存在的一致性尤其是意识一致性便可得到解释。他说:“场域从历时性来讲,是比较重要的。它是占据时空领域的粒子和粒子群的产地。同时,生产出的实体通过一个持续的、双向的相互作用与它们的产地相联系。……在另一方向上,体系化的宇宙空间‘形成’了实际的实体(波形)。这种相互作用导致了时空领域的渐进性演变和场域的渐进性形成。”[10]
    按传统的观点,一物要与另一物发生联系,或发生相互作用,必须存在于一定的空间区域之内。简言之,联系和作用是定域性现象。根据拉兹洛对量子力学的新解读,宇宙间万物的联系和作用都具有非定域性特点。不仅如此,时空上相距甚远的两个粒子之间还可出现步调一致的齐一性现象。他说:“量子共有一些共同的状态。……粒子个体间相互内在地纠缠在一起,全套系统的重叠波的功能描述了每个粒子的状态。”[11]在生物界更是如此,“若遥远的细胞、分子和分子集合能以相同的或可兼容的频率产生共鸣,则它们必须协调地共鸣,它们共享一个波函数。”[12]
    人脑中也存在着这种非定域一致性。他说:“大量证据已出现在大脑和意识研究的最前沿,这些证据表明不同个体的大脑功能可实现一致性,即使个体之间并不存在常规形式的接触。人的个体意识中存在超越时空的一致性。”[13]例如孪生疼痛现象,即双胞胎中一个可以通过直觉或别的方式知道另一个的痛苦或不幸,有时还伴有相同的感受。专家们通过观察、统计、发现这一现象的概率是75%。心灵感应现象是意识一致性的又一表现。人们已做了许多关于心灵感应的实验研究,如先让两个受试在法拉第笼①中沉思20分钟,接着把他们分开,分别放到两个法拉第笼中。然后只对一个施加刺激,如闪光、声音刺激,甚至实施可引起疼痛的电击。在此过程中,同时用脑电图波来记录他们的反应。实验发现,未受刺激的被试身上可以观察到与受刺激被试一致的“转移电位”。在精神病治疗中,治疗师尽管没有对病人施加物理刺激,没有感官接触,但治疗师可以将自己的第五状态,即一种平静、愉快、清静的状态转移到病人身上。借助电脑图,科学家发现:接受治疗的人的脑电脑波与治疗师的波之间存在着一致性。[14]
    拉兹洛的这些关于意识及其与大脑关系的富有诗意的想象,表达的不外是这样的二元论思想:意识不仅有独立的存在地位,而且有些意识形式有许多不为一般人所知的新的存在方式和作用。
    二、戴维斯论作为终极解释的心灵
    戴维斯(P. Davies)在心灵的存在和起源问题上表达的思想是十足的神秘主义。他认为,心灵不过是宇宙计算机的一种输出。这种神秘主义不仅在内容上是“新”的,而且根据也是“新”的,如他的思想是建立在对有关科学如物理学和数学成果的利用的基础之上的。他的许多著作的名称足以为证。如《上帝的心灵——关于终极意义的科学及探究》、《时间非对称性的物理学》、《神与新物理学》等。
    在解决自己想解决的心灵哲学问题时,他非但不掩饰自己的神秘主义倾向,反倒作了新的发挥。由于有发挥,因此所持的神秘主义立场便具有了许多新的特点。第一个特点是强调:要超出哲学和科学的局限性,必须有神秘的理解途径。他说:“如果我们要不断超越,那么我们就必须接受那个不同于理性解释概念的‘理解’概念。神秘的途径也许是科学达到这种理解的一条途径。我本人的确没有神秘的经验,但我对这种经验的价值采取开放的态度。它们也许是让我们超出哲学和科学的限制的唯一出路,是到达绝对的唯一可能的出路。”[15]
    他的新神秘主义的第二个特点是:他研究的问题是处在科学和宗教交叉地带的、带有神秘性的问题,如整个宇宙的起源问题、怎样看待创造的问题、时间有限无限的问题等。有些问题即使不是神秘的问题,但由于他把它们置于他的特殊解释范式之下,也便有神秘的意蕴。例如理性和合理性本来是科学的论题,但深入进去,就会碰到神秘的问题。他说:“在探讨理性和合理性这些有待研究的领域时,我们将碰到神秘性和不确定性。”[16]如会碰到这样的问题,如果世界是合理的,那么这种合理性的根源是什么?我们的心灵不可能是它的唯一根源,因为我们的心灵只是反映存在于那里的东西。
    第三,他所用的方法是科学的方法。他说:“作为职业科学家,我完全赞成研究宇宙时所用的科学方法,我相信科学在帮助我们理解我们生活于其中的复杂宇宙时具有极其巨大的作用。”[17]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一切都不能游离于物理学规律之外”[18]。但又必须看到,科学是有限度的,因此事实上并不能解释一切。例如对于解释链的终端即终极的解释项,迄今的科学仍束手无策。再则,科学是离不开最初的假定或预设的,如用规律解释事物时,就要预设规律是有效的。但这些规律是从哪里来的呢?当追问这些终极问题时,就一定会碰到上帝是否存在之类的问题,因此科学的解释必然离不开超科学的解释。他说:“终极问题总是存在于经验科学之上的。”[19]
    第四,强调由科学方法也可推导出神秘的结论,如从科学解释的角度,可推出上帝和心灵。因为当将解释沿解释链向终极原因推进时,就会如此。他说:这样做时,“我会到达这样的观点,即认为心灵——世界的有意识觉知——不是关于自然的无意义的、偶然的遁词,而是实在的一个绝对根本的方面”[20]。在他看来,心灵并非人独有的实在,而是宇宙中存在的“有意识的觉知”,是最根本的东西,早在人产生之前就有了。这就是他试图阐发的“另类完全不同的科学观”[21]。
    第五,他强调:在解释世界时无法回避终极问题。因为当探讨的目光转向规律本身时,下述问题便接踵而至:这些规律是怎样来的?为什么有那样的形式?它们可能有例外吗?它们能独立于宇宙而存在吗?他承认有规律存在,这是一致于科学的地方,但又认为规律即密码,而有密码一定有编码者;一定有对它的经验。这编码者即上帝,这体验者即心灵。他认为,在对世界作终极解释时,必然会得出存在着两个世界的结论:一是物理对象所组成的世界,其特点是生灭无常,另一世界是抽象的世界,如灵魂、数、上帝、逻辑等。针对唯物主义尤其是取消式唯物主义剥夺心灵存在地位的看法,他认为他的任务就是要证明相反的结论。在《上帝的心灵》一书中,他说:整本书要论证的一个观点是:心灵有自己的存在地位。“宇宙中的某个星球上的某个有机体身上存在的心灵是具有根本意义的事实。通过有意识的存在,宇宙产生出了自我意识。这不是没有意义的,不是无心、无目的力量的副产品。”[22]
    他意识到:要达到证明的目的,首先要弄清的是“存在”本身的元问题,即什么叫“存在”?“存在”是何意?根据常见的存在标准,有确定位置和能运动的东西是存在的。根据这一存在标准,原子、次原子就都是不存在的。他说:“原子和次原子粒子居住在半存在的影子世界之中。”[23]抽象事物的存在更令人困难,如引力场、量子场、信息等抽象存在就是如此。在戴维斯看来,原子和次原子在过去被看作是虚构或猜想,但在现在的观点看来则无疑是真实的存在。如果是这样,就必须放弃过去的存在观,至少要放宽对存在的限定,即不能只承认具体事物的存在。他承认:具体存在物有位置、能运动,的确是存在的。但抽象存在物也有存在地位,如心灵及其精神样式就是其中的形式,在他看来,数学的作用足以证明它的存在以及它的对象的存在。因为数学是确定性和客观性的守护神。除此之外,文化,如音乐、文学、宗教、伦理等,尽管不是具体存在物,但也有存在地位。
    就主观现象所组成的世界来说,完全否认它们的存在地位肯定是错误的。就梦境、梦中意象来说,它们的对象对于做梦者来说无疑有存在地位。同样,思想、情感、感觉、记忆等不能被归结为非存在。他说:“像计算机的软件一样,心灵或灵魂要表现自己,确实离不开具体的某物,如离不开大脑,但这并不会让心灵成为具体的东西。”[24]
    戴维斯不仅承认心灵及其作用,而且认为,可以根据计算对其起源作出说明。他的说明从分析宇宙的秩序开始。在他看来,宇宙是有秩序的。这秩序有两方面,即简单和复杂。简单的秩序即是算法的、形式的、严格确定的东西,或者说在自然中存在着简单的模式。所谓复杂即是由于条件的变化、随机因素的存在,而使宇宙表现出的不确定性的特点。由于有复杂性,因此宇宙就派生出了它的开放性,进而允许具有自由意志的人的存在。过去几百年的科学比较重视对自然中的简单形式的研究,而近几十年,由于计算机科技的推动,对复杂性的认识有了巨大的进步。由于这些成果,“我们不但能看到:物理学的规律有两方面的作用,一是它们必然为一切物理现象提供简单的模式,二是由于具有形式,因此必然使深度即有组织的复杂性突现出来”[25]。
    不管是哪一种秩序,都可诉诸数学来说明。他说:数学在描述世界时“有不可思议的有效性”[26]。因此,“大多数物理学家相信:纷繁复杂事物后面存在的是简洁、有力的统一性”[27]。既然如此,便可以基于数学建立一种能说明宇宙及其所包含的物质和心灵的起源的模型。他把它称作设计论证明或关于宇宙起源的计算说明,有时,他把它称作“关于宇宙进化的符号表征”。其基本观点是:宇宙中的物质事物之所以被进化出来,是因为宇宙中存在着一些初始条件和计算规则。初始条件是简单的、无特征的东西,而计算规则类似于计算机所用的程序。整个宇宙就像是一台计算机。它的程序也可理解为物理学的规律。当初始条件作为输入进入宇宙计算机后,在程序的作用下,就有输出产生,这就是万事万物的不断产生、进化和发展。心灵也是按这种方式由宇宙这台大计算机产生的。
    根据上述对物质和心灵之起演的计算说明,可得出宇宙有设计者的结论。他说:“某种有价值的东西(物质与心灵)是根据某些有巧妙的、在前存在的规则而作为加工的结果而产生出来的。这些规则仿佛是某种理智的设计的产物。我不明白该怎样否定这一点。”至于这设计者究竟是哪一类存在,人们当然可以见仁见智。但“我的倾向性主张是:像灵巧、经济、美之类的性质具有真正的超越的实在性——它们不只是人的经验的产物,而且这些性质还反映在自然界的结构之中。至于宇宙是否由这些性质所使然,我不知道。如果有这种可能,那么人们除了把上帝设想成有独立存在性的自主体之外,还可把他设想成一种具有这些创造性质的、神秘的人格性存在”[28]。
    三、蒂普勒的“还原主义异端”
    蒂普勒(F. J. Tipler)是美国的一位宇宙学家,自认为是一个无神论者,1976年获博士学位,当时的领域是广义相对论。后来,试图用科学成果及方法对包括上帝、圣灵、复活、心身关系、灵魂不朽、永生、天国等一系列哲学和神学课题作出“还原主义”说明,即把这些概念还原为相应的科学概念。他在《关于不朽性的物理学》一书中不无得意地说:他论证了这样一种举世无双的观点:“物理学家可以通过推算上帝之存在和死者复活之类的事情来推论永恒的生命,就像他们可以以实际相同的方式对电子的属性作出计算一样。”[29]不过他又认为,他在这一系列神秘课题上的神秘思想坚持的是自然主义和还原主义。笔者认为,可把他的所谓的理论看作是还原主义“异端”。
    诚然,他在论述灵魂等问题时,有时的确是在根据科学概念予以解释,如他说:“人不过是特殊类型的机器,人类不过是一种信息加工装置,人的灵魂只是运行在被称作大脑的计算机上的程序。而且各种可能的生物,不管是理智的还是非理智的,都具有相同的本质,都作为信息加工装置而服从相同的物理规律。”[30]这从表面上看的确是还原论。其实不然。因为他把人还原为特殊的机器恰恰是要证明人可能有自由意志,有死后的生命。
    为了把自己的理论说成是还原主义,他对还原主义的种类及其特征作了自己的梳理。客观地说,这种分析本身是合理的。但他接着把他关于自由意志、灵魂、永生、复活、天堂、地狱、炼狱等的观点说成是还原主义则又让人匪夷所思。他理解的还原主义是:“每一现象从根本上说都是物理现象,都能为物理学所描述,至少原则上如此。”[31]他还正确指出:还原主义有三种形式。(1)本体论还原主义:构成实在的材料都只是物理学所研究的力和粒子。他赞成这种还原主义。(2)认识论还原主义或解释还原主义:在一个科学领域中所阐述的理论和实验规律可被论证或分析成另一些科学领域中所阐释的理论和规律的特例。其标准的例子是将热力学还原为关于原子的统计力学。他反对这种还原论。(3)方法论还原主义,其目的是为高级现象寻找基础层面的解释。这种还原是有用的,但却是有限的。如果一个人坚持方法论的还原主义,就不会被允许使用经典的热力学,而事实上,使用这种理论比使用它之下的理论更方便、更有用,例如我们可以用社会学和微观经济学对未来的人类行为作出预言,预言他们会复活。这预言对不对,可通过把它还原为信息物理学而得到检验。
    他自认为,在心灵的本质、是否可朽、与身体的关系、人有无自由意志等问题上,他的思想是对托马斯的回归。之所以作这种回归,是因为在他看来,托马斯的有关理论符合于物理学等科学。他承认:他所说的心灵(mind)与托马斯所说的灵魂是一致的,“两者都是非物质的”。托马斯强调:“灵魂是身体活动的形式”,即是一种抽象的原因。而蒂普勒所说的心灵是一种程序,即一系列的数字,如“2”是一种抽象的存在,是关于数学“2”的表征,不是2本身。对于计算机来说,程序是形式因,而质料因是计算机由以构成的材料及属性。没有材料,计算机不能运转,同样,没有程序,计算机也是死的[32]。
    他的更为激进的观点是主张:作为抽象程序的心灵不仅是存在的,而且是比物质更具基础性的存在,因为程序是宇宙万物存在的前提。他强调:计算程序本质上不过是将一组符号映射为另一组符号。人们可以说,所有可能的映射——所有可能的计算机程序——都以柏拉图式的抽象实在的形式存在。许多表征了被模拟宇宙的程序就是其中的一部分。问题是:在许多可能的计算模拟中,哪些一致于物理上存在的宇宙?蒂普勒回答说:只有那些极其复杂的模拟,才是物理上存在的模拟。而且这些模拟作为映射必然涉及的数学操作之逻辑要求的结果,一定是存在的。因此他得出结论说:我们的宇宙一定是作为逻辑必然性的结果而存在的②。
    他还试图用终极之点来解释自由意志。所得的结论介于决定论和自由论之间。我们知道:决定论否定自由意志,认为人的一切行为由自然原因所决定。而自由论认为,人的行为完全由意志所决定。蒂普勒强调:如果根据终极之点来解释自由意志,那么便可以说:人的行为既是由物理学规律决定的,又是自由的,即由意志所决定的[33]。证明人是被自然原因决定的,一点也不难,前人已做过大量而有效的论证。因此再用不着劳神费力了。他的重点工作是证明人的自由。其方法是以量子引力理论为基础。在他看来,之所以有自由意志,人之所以能主动、自主地作出与外在必然性不一致的决定,是因为人的作出决定的过程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在作决定时,人既有一种力参与进来,又存在着“随机”(random)因素的作用,更重要的是,人有理性能力,此能力也可称作自主体(agent),“作出决断的正是它,而非随机因素”[34]。
    蒂普勒从存在着自由意志这一所谓事实出发,得出了他的二元论结论。他认为,人有自由意志,人是自由行动的自主体,这些事实足以表明:人身上除了物理的存在之外,还有不可还原的高于物理的东西。他说:“人类自主体所作出的决定不仅不能从认识论上还原为关于量子场的物理学,而且也不能从本体论上还原。……在物理宇宙及其规律的产生中,自主体的决定是一个不可还原的因素。”[35]这可看作是他的还原主义异端的又一表现,因为他尽管承诺坚持本体论还原主义,而在涉及自由问题时,又强调存在着不能被还原的东西。
    他不仅相信基督教所说的死后复活是可能的,而且认为,可为之提供物理机制。他承认:每个个体的人都会死去。但是他们在特定时间内生活,一定会留下信息,就像曾通过自己的活动使周围物质及能量发生了这样那样的变化一样。因此,即使人死了,他仍会将他的信息留存在整个人类历史之中。既然有信息留下,因此每个死去的人的信息就能为遥远未来的整个生命所利用。完全有这样的可能性,即在未来,随着终极之点的到达,用每个人留下的信息将每个人过去的生命完全逼真地模拟出来。可以肯定,只要模拟是完全充分的,那么那个模拟物就可以是活着的。问题是:谁有那么大的力量来完成这种模拟呢?他说:“终极之点将运用它的力量完成这种模拟。”[36]在他看来,遥远的未来即终极之点接近之时的这种物理机制可比作计算机。他设想:“随着终极之点的到来,这种宇宙计算机的能力会无限地提高。由此可以说,如果关于我们现实世界的纯结构性描述永恒地储存着,那么必然会进到这样的时候,在那里存在着足够充分的计算能力,它借助简单力量就可模拟我们现实世界的每一天的事情。”总之,通过这种模拟,每个死去的人就会得到复活,当然是以虚拟实在的形式存在的。[37]
    神秘主义的心灵哲学理论在本质上是一种二元论或多元论。它们之所以能在科学及自然主义大行其道的当今畅通无阻,自然不是偶然的,其主要原因一是世界太复杂了,这便为它们的存在提供了客观基础,二是已有的科学尚不完备,因而其可多样解读性为它们的产生提供了认识论根据。尽管许多神秘主义者诉诸科学来解决心灵哲学问题,建立了所谓的“科学的”心灵理论,但应看到的是,与其说它们是科学理论,倒不如说它们是一种信仰。著名科学家薛定谔就比较坦率,如把自己的心灵理论当作信仰看待,他说:“任何有知识的人即使相信这些虚构宗教事物(地狱、炼狱、天堂等)的存在,也不会指望在这个宇宙的研究可及的任何地方找到它们。”[38]客观地说,神秘主义关于离体灵魂、续存、不朽、转世、轮回的“理论”是难以找到能在实验条件下予以重复的根据的,因此自然为持科学主义、自然主义立场的思想家所否定。而且否定之声在现当代一直居主导地位。尽管如此,仍有许多人和机构不惧霸权话语的重压,不畏艰险,矢志不渝地予以探讨。这种探索精神是值得肯定的,当然也是值得研究的。
    注释:
    ①是以电磁学奠基人法拉第命名的、用于演示等电位、静电屏蔽等的设备。
    ②可参阅P. Davies, The Mind of God, London: Simon & Schuster,1992,pp.187-188.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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