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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少明:现代庄学及其背景 | |||||
|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中山大学哲学系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7-11 【哲学在线编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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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从儒家卫道的立场来看,庄子只是一异端,但庄学在思想史上的自有其风光之处。宋人叶适说:"自周之书出,世之悦而好之者有四焉:好文者资其辞,求道者意其妙,泊俗者遣其累,奸邪者济其欲。"而侯外庐的《中国思想通史》在引用《水心文集》的这一说法时也说:"庄子的思想,从其影响于中国士大夫的历史看来,实在不是'异端',而是'正统'。上自秦、汉、魏、晋的黄、老与玄学,中至宋、元、明的理学,下至近代的唯心主义都有其血液贯注着。"[1]然这两种说法仍有区别,叶适点出《庄》书的奇诡,着眼于它的个性;侯氏则是想揭发它的弊病,所展示的是传统的共性。后者同时也意味着,整个传统思想学术,不论正统还是异端,在现代价值体系中,其位置可能都会经历一个颠倒的过程。对庄子的这种排拒,不是侯先生个人的特殊立场,而是出于一种同传统对立的"现代"的眼光。这里,"现代"不是编年史意义的概念,不是说,1895年或1919年以后的庄学都是一种立场,而是指塑造现代社会的独特价值观念,用流行的说法即"现代性"规限了庄学的思想功能。[2]本文无意于对中国的"现代性"内涵作全面的探究,只是通过对庄学这一个案的分析,观察"五四"以来重构传统学术活动中那种非传统的思想特征。视角的转换,导致对象变形。而问题的背后,是学科的更置、意识形态的变迁,是整个现代文化的转向。 古之好庄者,兴趣大致集中在逍遥、齐物、自然、无为等观念上,特别是前二者,更是"庄之所以为庄者"的体现。故所着重的文本,自然以《逍遥游》特别是《齐物论》为主。齐物之物,究竟是指物事,还是指观念(所谓"物论"),虽然历来看法不一,但一个"齐"字,表明庄子关心的不是要维护"物"的客观性,而是要开导世人如何重新想象"物"之"性"。"齐"就是在思想中把形形色色的物的具体特性过滤掉,变成无特性的"物"。这样识物,即以万物为一物,物与物便能相通:"故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因此,与其说齐物,不如说是非物。庄子关心的不是事实,而是对事实的看法。但二十世纪的学者,却真的要到庄子思想中去寻"物"。 首先是胡适,他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是现代学者系统重构我们思想传统的第一个范例。他从《庄子》中发现的不只是物,而且有"进化"。《秋水》说:"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胡适认为"'自化'二字,是《庄子》生物进化论的大旨。"[3]《寓言》说:"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伦。"胡适的发挥是:"'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这十一个字竟是一篇'物种由来'。他说万物本来同是一类,后来才渐渐的变成各种'不同形'的物类。却又并不是一起首就同时变成了各种物类。这些物类都是一代一代的进化出来的,所以说:'以不同形相禅。'"[4]只不过,与近世生物学者的理论相比,"《庄子》的进化论只认得被动的适合,却不去理会那更重要的自动的适合。"[5]在胡适看来,这是他的大缺点。胡适还断定:"庄周的名学和人生哲学都与这种完全天然的进化论很有关系。"[6]而"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的"真义",是一种"变化进化的道德观念和是非观念,有些和德国的海智尔相似。"[7]但是,这种思想被推向极端后,成为"不谴是非"的达观主义,便有严重的流弊。 问题不在于这一发现的对错,而是这类"进化"观念不是庄学的特色,胡适在此之前写的《先秦诸子进化论》(1913年)遍说中国古代的进化观念,就可表明这一点。同时,正因为它不是庄学特色所在,故历代读者对此熟视无睹,并不在意,这反过来给胡适留下"发现"的机会。胡适的背景是西方。达尔文的生物进化思想在西方造成广泛影响,一个重要因素是因为它挑战了上帝创造万物的神学观念。这对有强烈神学观念的文化很重要,但对有深厚自然主义传统的中国来说则未必如此。但胡适还是不忘写上造物无主的观念对驳斥宗教家用因果律来证明上帝之说的作用。这意味着胡适的问题意识是西方的,或者说,他以为西方的问题就应该是中国的问题。这种以西学为框架,在中国思想传统中寻找相似的对象(或相应的对立面)进行表扬(或贬斥),同时在表扬中不忘指出它还未达到现代西学的水平的手法,为后来的中国哲学史研究所承袭,并形成一种套路。 60年代,半个世纪之后,在政治上与胡适划清界线的唯物主义者,也积极从《庄子》中寻找"物"的观念。这方面,任继愈先生的工作最有代表性。例如,他从《大宗师》中"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这则论述中,推论"道"的若干特点: 第一,"道"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是无限的物质实体。它是一切具体事物的根源,也是唯一的、最后的根源。 第三,"道"是物质性的实体,不是感官的直接对象,而是一切事物存在的基础。所以它"无为无形"。[8] 值得注意的是,对"物"的发现同对文本的选择有关。《庄子》不是现代意义的个人专著,而是庄周及其不同时代的追随者相关作品的汇编。因此,在不同的篇章中不可避免地会有观点或思路不一致、甚至相互冲突之处。这样,选择什么篇章就会发现什么样的庄学。传统一般以"逍遥"、"齐物"为《庄子》代表作。宋以后,学界逐渐形成内篇为庄子所作,外杂篇则鱼龙混杂的一致看法。但当代从《庄子》中寻物者,则需要遍找外杂篇。任继愈开始时还从《大宗师》找唯物主义的证据,后来则转移阵地,认为内七篇决不是周庄的思想,而只能是"后期庄学"的作品。这一论断也有一些文献学上的根据,如司马迁在《老庄申韩列传》中只提外杂篇而没有内篇篇目、内篇篇名的风格上汉初命名习惯相近,等等。但另一重要的原因是,关锋已发表当时很有影响的《庄子哲学批判》[10]。他在辨证唯物主义的范式内,雄辩地论证内七篇所代表的庄子思想,是反映没落奴隶主阶级利益的主观唯心主义。这迫使任先生把"物"的资源全寄托在外杂篇上。[11]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在同一思想范式内思考,这种对立意味着什么? 哲学基本问题或最高问题源于恩格斯的概括,它的提出也是针对西方的宗教传统而来的:"这个问题,只是在欧洲人从基督教中世纪的长期冬眠中觉醒以后,才被十分清楚地提出来,才获得了它的完全的意义。思维对存在的地位问题,这个在中世纪的经院哲学中也起过巨大作用的问题:什么是本原,是精神,还是自然界?这个问题以尖锐的形式针对着教会提了出来:世界是神创造的呢,还是从来就有的?"[14]所以,与胡适着重自然进化思想的意义一样,哲学基本问题的问题意识也是西方。中国古典哲学或许也会接触了这一问题,但往往从属于对其它问题的讨论,像是非、有无、物我、天人、性命、言意、理气、道器,等等,各有自己的问题意识,如果把它们都简化成一个问题,其结果是范畴错置,读者难以获得教益。有时候,还会导致唯物、唯心各执一词的尴尬局面。 思想上更富于古典气质的熊十力,曾评论说:"哲学家谈本体者,大抵把本体当作是离我的心而外在的事物,因凭理智的作用,向外去寻求。由此之故,哲学家各用思考去构划一种境界,而建立为本体,纷纷不一其说。不论是唯心唯物、非心非物,种种之论要以向外找东西的态度来猜度,各自虚妄安立一本体。"[15]找东西的态度,使胡适及其它唯物主义者为从《庄子》中找到"物"而欣喜,而关锋等则为找不到物而恼怒。50年代以后,世界观上脱胎换骨了的冯友兰先生,也加入这一阵营,开始运用"唯物"、"唯心"的术语,参与辩论。在很长的时间里,大家不愿意检讨范式本身是否有问题。 冯友兰虽然精神上比较正统,但通过"中国哲学史"研究给传统学术赋予现代形态,他的作用至少与胡适一样大。其最重要的贡献,就是努力通过逻辑分析的方法,从形式上不系统的古典思想中,揭示出有系统的思想内容来。而这种揭示本身,实质就是对传统思想进行逻辑上的重构。体现在对庄子《齐物论》的解释中,可举两例: 其一,庄子说:"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冯的解释是揭示庄子此说已显示对悖论的自觉,并有超越悖论的意图:"庄学以'两行'为是,亦有所是非,是亦与别人之有所是非者同类;然以'两行'为是,是欲超出是非,则又与别人之有所是者不类;故曰:'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以超出是非为是,尚不免有所是非之嫌,况是有所是非乎?故曰:,'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故'无适焉,因是已。'"[16] 其二,针对庄子"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中有关知的四个级别的说法,冯解释说:"有经验而不知有物,不知有封(即分别),不知有是非,愈不知则其经验愈纯粹。在经验之中,所经验之物,是具体的;而名之所指,是抽象的。所以名言所指,只是经验之一部。譬如'人'之名之所指,仅系人类之共同性质。至于每个具体的人之特点个性,皆所不能包括。故一有名言,似有所成而实则有所亏也。"[17] 以自觉的逻辑意识述理,不只是冯氏个人兴趣,而是后来哲学史研究的趋势。说理的作用也不仅在于思想的建构,还可以是思想的解构,如侯外庐对《秋水》"鱼之乐"的分析:"惠施问他'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他则答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其实鱼与人相比喻实在'不类',庄子是错的;而庄、惠二人相比喻则是同'类',惠施是对的。但庄子的一切方法论就在比喻的'不类'上入手。所谓'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就指出了这一点。他的'止辩'的逻辑学是诡辩的。"[18]虽然,侯与冯的态度、理解均不一样,自觉运用逻辑规则来分析及表达对庄学的见解则非常一致。 对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的看法,关锋与冯友兰一样,也承认庄子意识到自己绝对否定是非是"自语相违"(悖论或自相矛盾),而试图寻求摆脱矛盾的途径。这一途径就是虚无主义:"庄子的诡辩和'一切话都是谎话'这个命题,命运有所不同。说'一切话都是谎话'的人,无论如何是摆脱不了自相矛盾,不论是承认还是不承认他这谎话,都得完全破产。而庄子的诡辩则不然:一切虚无,我的言论是有声无意的乌叫,你的也是,大家的都是,可见无彼此、无是非啊!于是,他摆脱了自相矛盾,他'以一贯之',他的虚无主义'胜利'了。不过这种'胜利',就如同鲁迅先生一篇攻击现代'庄子精神'的杂文里所说的那样:'自己先躺在垃圾里,然后来拖敌人,就是'我是畜生,但是我叫你爹爹,你既是畜生的爹爹,可见你也是畜生了'……。"[19]关锋承认,在这一点上"用形式逻辑是驳不倒庄子的",所以最后忍不住恶言相加。但他也是在进行逻辑分析后才这样做的。 说理就是分析,思想的建构需要分析,思想的解构即批判,更需要分析。在揭露庄子人生观中脱俗("游乎四海之外")与顺俗("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两种倾向的矛盾时,侯外庐还有更深刻的分析: 为什么有这个矛盾呢?因为他把自然与自然的关系和人类与自然的关系视同一律,然他主观理论上形式上的统一,与事实上的不统一,是不能相容的。在这里,他很巧妙地以宿命论解决了这一裂痕,所谓'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从逻辑上讲,就是遁词。自然的'天'与社会的'俗'混而同之,于是四时之序和贵贱贫富之序相等,一切高下长短的自然和一切不平等的阶级,都是合理的,人类只要顺俗而生,就是'天'了。然而'与造物者游'的空想,事实上是没有的,而'与世俗处'的实际,却又并非理想的。故最主观的理想到了最后便成了最没有理想的主观了。庄子诡辩的道德论的秘密就在这里。[20] 学术上的批判就是分析。达成批判的目的,即有效地否定一种思想学说,至少有三条基本的途径。第一,揭露理论所依赖的前提(不论公开的或隐含的)不合乎事实或不是公共信念;第二,指出理论建立过程中存在着逻辑矛盾,故其结论不可信;第三,从其理论中进一步推论出其它与事实不符或与公共信念相抵触的结论,让它的效用变得可疑。上面所举的例证中,冯友兰的分析不是批判,而是为庄子"圆理",即力图把它表述得更清晰,更有效。而侯、关的分析均为批判。关锋的分析,指出其思想后果导出阿Q式的生活态度,是属第三意义的批判。侯外庐对庄子"无类"推论的批评,是第二意义的批判;而其对庄子"脱俗"与"顺俗"两种人生态度的矛盾的分析,则是从第二意义导向第三意义的批判。那么,是否有第一意义上的批判呢?在对庄子思想展开全面清算的年代,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却未见有有说服力的。 为什么? 《齐物论》拒绝用划一的理想规范复杂的人生,出于对个人幸福问题的关怀。幸福是一种个体体验,对不幸的看法也许容易找到一致的意见,但什么才是幸福的生活,则可能有各式各样的见解。"政治上社会上各种制度,由庄学之观点观之,均只足予人以痛苦。盖物之性至不相同,一物有一物所认为之好,不必强同,亦不可强同。物之不齐,宜即听其不齐,所谓以不齐齐之也。一切政治上社会上之制度,皆定一好以为行为之标准,使人从之,此是强不齐为之齐,爱之适足以害之也。"[21]冯氏的解释很贴切,同《庄子》外篇中如《秋水》、《至乐》等所表达的意思也相一致。但是,现代批判者由于囿于认识论的哲学视野,同时又对知的能力过分自信,眼中只有物与理,从而把情的复杂性掩盖掉。 [1] 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309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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