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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彭富春:漫游者说——我的自白(全文)        【字体:
彭富春:漫游者说——我的自白(全文)
作者:彭富春    文章来源:作者惠寄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3-6 【哲学在线编辑


  二.青春的梦幻

  2.1.走出东荆河

  2.2.新的世界

  2.3.学习与生活

  2.4.身心问题

  2.5.夏日的孤独

  2.6.自由主义者

  2.7.采集和酿蜜

  2.8.初恋的苦恼

  2.9.漫漫长夜

  2.10.心灵的转折

  2.11.爱智慧

  2.12.不安与骚动

  2.13.转变

  2.14.梦想北京

  2.15.东西漫游

  2.16.说自己的故事

  2.17.告别之夜

  1.走出东荆河

  一九七九年九月,我就要到武汉上学了。那天我在二哥的陪伴下,背上了行李,离家去东荆河边的渡口,等车上路。母亲和家人也来到渡口给我送行,他们都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并无离别的伤感。他们知道,武汉离家乡并不远,而且我寒假就会回来。在等车的地方,我碰到了一些乡亲。他们也同喜,脸上挂满了笑容,说彭家祖坟埋得好,出了我这么一个有造化的人。但我非常明白,由于历史上常年洪水泛滥,我家的祖坟都被冲积的泥土所覆盖,现在都不知确切的位置。因此对这种说法只能一笑了之。在等车时,母亲和家人反复叮嘱我,一人在外要小心,学习上要用功,生活上要节约。我说我都知道的。

  一辆从洪湖经沔阳到武汉的客车终于在马达的轰鸣声和喇叭声中来了。我和二哥急急忙忙和家人告别,上了汽车。飞驰的汽车已把渡口抛在了后面。如巨龙般蜿蜒的东荆河大堤消失了,乡村公路边熟悉的田园风光也不见了,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也逐渐淡出了视野。

  在家乡的消失中,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仿佛小鸟飞离了巢穴,凭借自己的翅膀在空中飞翔,没有了依赖,没有了限制,享受着自由和自在。我知道,我不再属于我的家乡,我属于它之外的另外的天地。

  我当然热爱我的家乡,我在这里出生,成长,生活和学习过。它们已经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塑造了我的血肉和灵魂。

  但我对家乡的热爱又是和怨恨交织在一起的。家乡太贫穷了。一般人都住的是草屋,即使后来改建成瓦房,家里也往往只是徒有四壁。我家就是如此。人们也没有吃的,虽说是鱼米之乡,但年年都吃返销粮,要去借米。由于米不够,煮饭的时候一般将米和白菜萝卜一起煮。家乡太落后了,没有电,没有自来水。家乡也太苦了。人们都早出晚归,不管日晒雨淋,都要在田里辛勤地劳作。另外家乡的人也有许多丑陋的地方,愚昧,无知,自私,狡诈,特别是邻里之间的争斗,以及经常性地为一点鸡毛蒜皮所引起的相互咒骂和打架,把他们人性恶毒的一面暴露得淋漓尽致。

  我对这一切都充满了厌恶之情。我也曾梦想自己能够改变家乡的命运,如同当时的口号所说的,改天换地,移风易俗,但是我发现我无能。我作为学生根本就无法触及现实,即使作为一个农民也不能推动什么。如果我一直生活在农村的话,那么我仍然会被土地所束缚,依然逃不过贫穷落后的厄运,并蜕变为一位丑陋的农民。

  因此我的希望就是离开我的家乡。当我远离之后也许能够回来,直接或间接地改变家乡的面貌。至少可以让我的母亲和家人走出贫穷和落后和现实。

  汽车在江汉平原上飞驰,窗外展现出了一些与家乡不同的陌生景色。汽车将把我带到一个我不曾去过的地方,它是令我无限憧憬的。在那里,我将没有在家乡的一切烦恼,忧愁和痛苦。我不会住在一个破旧的房子里,担心暴风雨的到来,不会只吃米饭和咸菜和辣椒酱,也不会穿别人穿过的旧衣服,我也不会因没有钱而看不起病了。同时我再也见不着那些讨厌我和我所讨厌的人了。它是一个新的世界,我将成为一个新人。

  2.新的世界

  汽车开进了武汉市。我第一次见到宽阔的大马路,多层的高楼以及车龙和人流,这是与乡村完全不同的风景。这里的人是多么高贵和幸福啊。他们不是呆在楼房里,就是坐在汽车里,或者在在树阴下的水泥路上行走。他们不会在田野里被风吹雨淋,也不会在泥泞的小路上被泥巴弄脏鞋或脚。我想我这个乡下的孩子已经走入他们的世界,要与他们为伍。汽车不久就开到了龟山边,人那里就可以看到蛇山,长江和长江大桥了。我以前只是在书本和电影上看过它们,我距离它们是多么遥远啊。现在我亲眼见到了它们,而且就在它们的边上和上面路过。我似乎是将一个美好的梦境变成了现实。龟蛇二山不高。但比起我家乡的东荆河大堤,它们就是了不起的高峰了。长江的宽阔和浩淼超出了我的想象力,但它浑浊的江水却使我想起了黄河。长江大桥的雄伟让人感到惊奇,它仿佛不是一座桥,而是一条在飞跃大江上的彩虹。

  来到武汉大学之后,我就被它独特的美所吸引住了,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地方。但我还无心来欣赏,而是忙于报到,办理各种手续,填写各种表格。在填写我的出生年月候,我感到难办了。母亲过去告诉我的时间是按农历计算的,但我忘记了具体的月份和日子。同时最糟糕的是我根本不会将阴历转换成阳历。这样我就填了一个大概的时间。报到之后,我便住进桂园的一幢学生宿舍,并认识了班级辅导员和其他新同学。

  在刚入学的那一周,我们如同生活在节日里。学校里到处贴有迎新的标语,诸如:欢迎你,未来的科学家;欢迎你,未来的学者。当然我所关注的只是:欢迎你,未来的文学家。看到这幅标语,我的心都会猛烈地跳动,仿佛它就是对我这个文学爱好者的祝愿。在早中晚的校园的广播中,喇叭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它们都是广东音乐和西方音乐的名曲。广东音乐是步步高,喜洋洋,彩云追月,听到它,人不禁喜从心来,乐显脸上。西方音乐是西班牙的风,鸽子,它似乎把人带到了另外一个天空,另外一个世界。在音乐停止后,广播就播放男女声朗诵的迎新诗篇。我一直还记得那首诗篇的前两句:“黄鹤在白云中欢笑,珞珈山欢迎你来报到。”在这样的诗的语言的幻觉中,我和那些新来的同学们更是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上帝的宠儿。

  事实上,我自己感到自己成为了一个新人。我从头到脚穿的都是新衣服,使用也是新买的生活用品,而且住的也是学校新盖的楼房。同时我所遇到的都是新人新事。但是我明白我不过是一个外在的新人,而关键问题是要成为一个内在的新人。这也就是要使自己有新的语言,新的思想和新的行为方式。我将这些默默地作为自己的准则。

  入校后不久,学校举办了新生入学典礼。所有的新生在小操场聚集在一起,场面颇为壮观。我们对于主席台上坐着的那些官员们怀有敬畏之情,但并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使我们感到佩服和羡慕的是那些新生代表,他们用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富有激情地表达了学习的伟大决心。其中有一位就是我们中文系的新生,是一位眼睛很大但皮肤较黑的穿连衣裙的女孩。这样她很快就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觉得她了不起,而我自己却不可能如她那样。我当然不可能作为新生代表去发言,即使我有幸上台,也许也会被吓得发抖的。

  在开学最初一周,我们还没有进入到专业学习中去。学校安排了各种大会和小会,连续放了好几场电影,还安排了校园内的参观活动。我们排队去看了学校的一些设施,主要是图书馆等,但还特别瞻仰了毛泽东和周恩来等人去过和生活过的地方。在我们的心里,那些地方都具有神圣的意味。

  在自由活动的时间里,我便和同学们慢慢地欣赏和品味校园的风光。校园的美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它的山水。武大校园环绕珞珈山,旁依东湖水。山光水色,交相辉印。其次是它的建筑。那带绿色琉璃瓦的校舍矗立在山水之间,它既具有西方建筑的雄伟,有富有中国建筑的神韵,可谓中西合璧。其三是它的树木。高大的梧桐,银杏,香樟和雪松各自支撑了一片天地,而桂花和樱花则把枝条伸给了路行的人们。最后是它的道路。校园几乎没有一条直路。它们不是弯曲的,就是环行的,相互交叉。同时也几乎没有一条平路,它们不是上坡,就是下坡。此外也没有一条是相同的或类似的。我陶醉于校园的美之中。当时的印象是震惊的,但是朦胧的。我只是后来才慢慢地理解其中的意味,品尝它春夏秋冬里的不同风姿,晨光暮影中的变幻景象。而我深深地感觉到,校园的路是永远走不完的。

  在专业学习之前,我们新生参加了一次复试,课程不多,只是语文和历史两门。考前我和同学们都非常紧张不安,生怕考得不好,而被学校勒令退学。但我走进语文考场之后,心情就变得安宁了,一块石头就落在了地上,考题居然是如此地简单。其中的作文题相关于青春的理想之类。这是我从初中以来就不断学习过,思考过和写作过的题目。因此我轻而易举就在考场上写作了一篇充满激情的文字。我的理想就是为人类美好的事业而奋斗。至于历史考试,也无非是一些基本的中外历史事件。它们几乎没有任何难处。很很快考试结果出来了。我的语文和历史均列为第一。这使我知道了我最初在班上的位置。过了一段时间,一位同学告诉我,他遇到了那位改作文的老师,老师说我的文章写得非常优秀。从文章表达的思想来看,我具有远大的抱负和无限的前程。我听到一位大学老师对我的评价,似乎是千里马遇到了伯乐。我一直想知道这位老师的名字,遗憾的是未能如愿。

  3.学习与生活

  不久我们期待的专业学习就开始了,我的心情是激动的。一周以来我虽然已经是中文系的大学生,但我还没有上过一次专业课。我还不过是一个文学爱好者,而不是文学的专门学习者。但这样一个关键性的转变马上就要实现了。这也就是说,我将迈出走向实现当一个文学家的梦想的第一步。

  第一周的专业课主要是文学理论,文学史,汉语和写作等课程。我们以为那些主讲的老师都是教授,或者是副教授,他们应该有非凡气质和儒雅风度,或者跟国外的教授一样,有小汽车接送。但我们的期望太高。主讲的老师居然没有一个教授或副教授,全部是讲师,甚至还有助教。他们似乎也和那些高中教师差不多,不过他们对学生的态度要温和些,没有高中老师的严厉。他们课前课后推的都是自行车,或者步行。除了讲课老师不是教授,没有满足我们的意愿之外,老师所讲的内容也与我们所想象的有天地之别。我和同学们以为。我们读中文是为了成为文学家,即当诗人或小说家,那么我们的课程就是训练我们如何从事创作,充满了感性,激情和幻想。但老师讲授的课程不是关于文学的理论,就是关于文学的历史。这对我们来说绝对是陌生的,甚至可以说是枯燥的,因此也不是很好理解和好消化的。后来我们才知道,中文系并不是所谓文学家的摇篮,而是文学研究者的培养机构,甚至是一个万金油人才的制造工厂,将来可以当秘书,当宣传工作者,如此等等。如果学生想当所谓的文学家的话,那么他自己去创作好了。我们当然对于中文系的这种教学方针表示不满,但也不能改变它或者改变自己,退学或者转学。我们雄心勃勃,准备两条腿走路,一方面学好文学的理论和历史,另一方面进行创作练习。总之那最伟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位伟大的文学家,成为当代的鲁迅。

  我们的学习生活是相当有规律的。人们将大学生活描述为“寝室,食堂和教室”的三点之间的运动。但教室是主要的活动场所。我们白天都在那里上课。所谓上课实际上不仅仅是一种脑力劳动,而且也是体力劳动,因而是一种人体机械运动。眼睛要看老师的表情,耳朵要听他的声音,手要迅速地将声音变成文字。我们晚上在教室或者阅览室自习,除了阅读与课程相关的书籍之外,还可以看很多自己想看的报刊,杂志。同时还可以随心所欲地写些东西,如日记,书信等。此外还可以认识一些陌生的同学,尤其是异性同学。

  但在晚饭后我经常一人或者和同学们散步。它是一种美妙的身心活动。当开始散步时,人就将白天的一切忙碌和烦恼丢在后面,而进入到了一种无拘无束的感觉中去。在路上人不设定达到某个目的,相反走路本身就是目的。散步只是为了散步。脚步是轻慢的,人可以观看道路上和道路边的风景。它们是房子,树木,花草,还有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们。如果是一个散步的话,那么可以沉思自己的生活,追忆过去,憧憬未来,也可以让自己的感觉如同飞絮,随风而来,随风而去。如果是和同学散步的话,那么我们则会高声谈论,乘兴而去,乘兴而归。当然我更喜欢的是一个人的散步。在孤独的散步中,人可以咀嚼自己的孤独。它似乎是一种痛苦,但也是一种快乐。孤独的散步是思想的摇篮,它会让人的思绪如同泉水般涌现出来。

  我的散步的领地一般在中心校园,但不再是“寝室,食堂和教室”的路线,而是在大树下的林阴道或被灌木所簇拥的小径。在那里,我发现了那些平时被急急忙忙的行走中所忽略和遗忘的石头和小花的美。每一种发现,都会给我带来无言的欢乐。除了在中心校园里之外,还有两条路线,一个是水路,一个是山路。

  水路是东湖边的道路。校园的北边和东边都濒临东湖。我从南到北走到东湖边,一看到它宽阔的水面,就会心旷神怡。东湖是我当时所见到的最大的湖,它在我心中就是大海。特别是在细雨朦朦,它远处的边线的小山完全消失,呈现出水天一色。人在东湖边如同走向了无限的边缘。但在强劲的季风的吹拂下,东湖白浪滔天,一直飞溅到路边的行人身上,使人感受到了水这柔弱者惊人的力量。当夜幕降垂之后,星光和月光照耀下的湖面波光粼粼。水上那反射月光的一条悠长的银白的光线,好象是一条虚无缥缈的道路,人不禁想向它走去。我深深地被东湖的水所感动,曾写下这样的诗行:当你感到孤独的时候,就驾上一叶扁舟,驶向那无人的远方。后来我曾在学校的一次演讲中也朗诵了我的这句诗,打动了许多同学的心灵。过了好多年,一位美丽的低年级的女同学给我来信说,她当时在下面都感动得哭了。东湖的水正是有这样的魅力,才吸引我沿着它的道路不断地朝前走去。当不知不觉地从校园的北边走到东边时,我才感觉到时间过得飞快。但在风光村的桥边,我还会沿着湖中的道路走到枫多山,在那里驻足,欣赏西边的珞珈山的风姿。当夕阳在珞珈山峰缓缓西沉,晚霞将天空和湖水都燃烧成红色,那黛色的珞珈山更显出了神秘。它仿佛不是人的住所,而是诸神和精灵们生存的地方,是那不可见的龙和不可见的虎的藏卧之处。我很骄傲,我就是珞珈山人。

  山路是珞珈山的道路。我一般在山下通过上坡的道路来到珞珈山北山,走到老图书馆前。在路的两边,人们栽种了许多桂花树和樱花树。桂花树常年皆绿,让生命的颜色永驻于四季。当秋天来临,桂花绽开出黄色的小花,它散发的馨香弥漫在在风中,沁入人的心脾。而樱花树则随着四季的变换呈现出不同的形象,如同生命的无常。它在秋冬之际便落叶飘零,而后一直裸露出光秃秃的黑色的支干。但当初春到来,樱花吐放了最早的花朵。它的花既不如桃花那样鲜艳,也不如梨花那样雪白,而是一种淡红淡白的奇异结合。成片的樱花所构成的景观仿佛是一片云彩,凝固在树梢。但在一场猛烈的风雨中,樱花便全部飞落在地,只是剩下那悄然长出的绿叶。当经过长满桂花树和樱花树的道路来到老图书馆前时,人进入了一个十分开阔的境界。朝南的远方就是珞珈山的南山,她如同一位静卧的处子。在它北麓中间,屹立行政大楼。人俯瞰校园的其它角落,它们均被茂密的树林所遮盖。离开珞珈山北山顶,来到珞珈山南山的道路,人的面前则会呈现另外不同的景色。进入半山,环山的道路掩映在树荫之中,仿佛与世隔绝,人所面对的就是树木和石头,它们成为了散步者的无言的朋友。来到山顶,则来到了校园的最高处,那里视野开阔,人可以饱览校园风光。朝北望去,近处可以看到行政大楼的屋顶,远处则可以看到老图书馆和老斋舍所构成的绿色琉璃瓦的建筑群。朝东望去,则可以遥看东湖全景和远处的磨山。但如果仰望天空,那么人如同脱离了大地,遗世而独立,与天为友。

  每天散步之后是自习。自习完后就是洗漱准备睡觉。到了十点半,学校按时关灯,于是整个寝室就会刹那间笼罩在黑暗之中。一天的大事和小事终于随着灯光的熄灭而过去了。我们也都上了床,躺进了被子。我的铺位在高低双层床的上面,比起下面,它能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如同躺在空中一样, 它能让人夜间的思绪如同幽灵一样在空中漂游。但上床还不意味着睡觉,进入梦乡。青春期的我们正是处于骚动不安的人生季节。这时情欲如同动物一样在黑暗中找到了它蠢蠢欲动的时机,它使人不得不思念一位现实的或想象的少女的存在,以及和她可能的亲密的关系。遗憾的是,这虽然是可思议的,但却是不可言说的。

  夜间的情欲会折磨得人无法安眠。我们虽然不能公开谈论它,但可以谈论它之外的其它事情。这样卧谈就成为了每晚寝室生活的最主要的形态。卧谈是一种独特的谈话方式。大家住在一起,这就取消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和疏远感,而不至于对场所和谈话的参与者有太多的顾忌。同时在夜里人都闭着眼睛,即使睁开眼睛,也看不见他人,这也使谈话本身更加自由,它只是变成了声音亦即话语的自身交流。于是随着一个话题到另一个话题的转换,我们都会在床上沉默,激动,争论,愤怒,叫骂,大笑等等,有时还会起来喝杯水,以滋润大声谈话而干渴的嗓子。卧谈有时持续到早晨一两点钟。它的声音往往干扰了别的寝室的同学的睡觉,因此会招来猛烈的敲门声和批评声。那我们只好如同闭上眼睛那样闭上嘴巴,开始睡觉。这时人也疲倦了,睡魔无声地来临。不久就传来了呼噜声。

  在夜里我们讨论和争论问题是多种多样的。国际上所发生的重大事情,国内某一旧事情的衰败和新事物的兴起,都是我们议论的话题。我们的言谈大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味道。对于一些重大问题的处理,我们常常会使用一种虚拟式:如果我是谁的话,那么我将如何如何。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空谈,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当然我们更多的是议论学校里发生的一些大事和小事,如校长换人了,食堂的菜份量少,且味道极其糟糕,难以咽口等等。同时那些任课老师都成为了我们品头论足的对象。我们自然会赞扬那些授课优秀的老师,但对于那些讲课水平极其糟糕的老师,我们会揭穿他皇帝的新衣,并将他批判得体无完肤。不过问题在于,哪位老师好,哪位老师不好,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就不可避免地会爆发口舌大战。人们需要摆事实,讲道理,最后决定胜负。除老师之外,我们也会对班上的同学逐一进行点评,既指出其优点,也揭露其缺点,然后给予排队。那有幸成为第一名的还要接受苛刻的复查。在班里的同学中,女生当然成为了我们男生谈论的主题。我们班一共有九位女生,大家给她们取了一个非常高雅的名字,那就是古希腊神话中奥林匹斯山上的九位文艺女神的名字:缪斯。但遗憾的是,她们在我们整个中文系中并不是最漂亮的。这样大家开玩笑地说,如果我们班上没有出现一位伟大的诗人的话,那么不能怪我们,而要怪她们,因为这些女生不能激发男生的灵感。

  卧谈的话题谈来谈去,不可避免地谈到我们自己。首先是说自己的家庭。许多人喜欢把自己一个平常的家庭吹嘘成一个具有非凡历史的血缘组织,或者与某一名人的亲戚挂钩,由此显示自己的高贵和特殊。其次是说自己的经历。大家的经历看起来都差不多,从学校到学校。但因为每人的出身不同,所以经历也不同。比如有人去过北京,上海,还去过北戴河,庐山,坐过火车,轮船和飞机。这些我都没经历过,只能暗暗羡慕。还有个别同学当过兵,做过工,他们的经历够复杂了。后来才知道,一位云南来的同学还参与了到缅甸的走私,曾被抓住蹲了几个月的大牢。最后是说个人的爱情的历史,甚至还包括了初次的性经验。当时大学虽说不提倡谈恋爱,但谈恋爱的同学比比皆是。他们如同蝴蝶鸳鸯一般,成天形影不离。我们寝室有人入校就有女朋友,还有个别年纪较大的在入校前就有了性经验。事实上,对于大学生来说,也许在专业学习之外,找一个男朋友或女朋友是最重要的事情。我们中文系的男生将这表达为二元崇拜:诗神和女神。卧谈时谈自己的情史或者听他人的情史都是件具有诱惑力和刺激性的话题,也许这相关于心理的暴露欲和窥探欲。我们每人都必须讲自己的爱与性的故事,以及目前有无追的目标。但非常惭愧的是,我没有爱情史,更没性经验,也没有追求的目标,因此我没有什么可讲的。于是话题的主讲人就由那些情场高手把持着。他们谈了衡量女人的一些标准,接着传播了一些追求女朋友的经验。这可概括为三狗精神。第一是猎狗,瞄准目标。第二是哈巴狗,大献殷勤。第三是癞皮狗,缠住不放。有的还加了一狗,说要当狼狗。大家听了以后,不禁一个个狂笑起来,仿佛自己变成了一条狗。至于初次的性经验,他们都支支吾吾,遮遮掩掩。他们说,没有经验时很想,有了之后也就觉得只是那么回事。

  但在卧谈中最激动人心的话题还是文学。因为它是我们专业,是我们的命运。我们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位诗人,一位小说家或者一位戏剧家。我们期待着成为文学家的那一天,自己的文字会被印刷出来,登在报刊上,或编成一本书。它将放在读者的书桌上,就如同莎士比亚和歌德的书放在我们的书桌上一样。想到或谈到这里,我们都不禁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文学是唯一神圣的世界,成为文学家是唯一神圣的事情。因此与艺术相比,我们十分鄙视现实,并用艺术批判现实和指导现实。虽然我们对文学推崇倍至,但对古今中外文学的看法却各有不同。有人是西化派,有人是复古派,有人喜欢古典文学,有人赞美现代文学。尤其是对当代文学中一些流行现象如朦胧诗和意识流的看法,大家可以说是针锋相对,水火不容。至于我自己的文学的倾向是西方现代派诗歌。关于文学的卧谈,实际上是课堂学习的一种补充形态。比起课堂学习来说,卧谈甚至更能发挥人的主动性,独立性和创造性。同学在课堂上只是听,但在卧谈时却在说。前者是围绕老师的思路转,后者是随从自己的意思走。我却得自己的很多想法就是在卧谈中突然激发出来的。

  一周每天的学习生活几乎是一样的,如同同一的永恒轮回。但星期六的晚上却构成了时间的中断。这时学校的露天电影院将放放映电影,它似乎成为了我们节日般的夜晚。当时周末时间是单调的,却不是无聊的,这是因为那时没有太多的诱惑,没有舞会,没有酒吧。人们度周末不过是休息而已,看电影成为了唯一的消遣和娱乐的方式。我们期待着每个星期六的夜晚到学校的露天电影场看电影。在这节日般的时刻,我们能聚集在一起,参与这唯一的众人的狂欢。一到周六晚上,我便和几个好友拿着小板凳,来到学校的电影场,选择一个理想的位置坐下。不久整个场地都坐满了人群。

  在这样一个露天电影场,人将产生出一种何等奇妙的感觉啊。它位于珞珈山南山和北山之间的平缓的山谷上,舞台或幕布的位置座北朝南,人则面北坐在坡地上观看如同众星拱月。在露天里和在电影院完全是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后者的空间是狭隘的,空气是污浊的,人是被束缚的,而前者的空间是广阔的,空气是新鲜的,人是自由的。但珞珈山的露天电影场还不止如此。它的周遍环绕着高大的乔木。梧桐,枫树和香樟所形成的森林在夜色中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气息,里面似乎栖息着一些精灵与人同在。黑色的树稍的上方是幽深的天空。那里是月亮的运转,星星的闪烁,它们仿佛在遥远的地方通过它们的光辉也来到了这一场地。有时会有风雨的袭击,雪花的飞舞。但它们只是给伞下的我们更增添一种乐趣。在这露天电影场里,人所体验的是美妙的天人合一。

  在电影放映之前,喇叭播放一些中外名曲。这是我们当时所能听到的最好的音乐会。我们一边听音乐,一边闲聊,或者一边读书。当电影开始放映时,整个场地都会变得鸦雀无声。不久我们就会被电影所诱惑,走进一个虚幻世界,和主角一起哭和笑。除了一些优秀的国产电影之外,我们还是更喜欢欧美和日本的电影。不仅那些著名的男女演员,而且那些异国风情,都会使我们如醉如痴。当一些好的电影激动了我们的情感之后,我们在放映结束时都不愿离去。

  度过了星期六快乐的夜晚之后,人们迎来了平静的星期天。我主要是在阅览室读书。由于一些同学回家或者外出,阅览室的人比平时少多了,这样很多座位就空着。我一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读自己计划中的书。星期天的读书时间具有完整性,不至于被班级的各种安排所打散,因此人能够一气呵成地读完一本书。如果我一天都能聚精会神地沉浸于书本之中,那么我将忘却一切烦恼,获得一种无言的欣悦。当然我在星期天也会和校内的高中同学聚会。我们的聚会很简单,就是相互走动,交流学习和生活情况,最后轮流到桂园,樱园和梅园的食堂一起吃饭。结果我们发现所有的食堂的菜的数量和味道都是一样地糟糕。这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有时我们也在星期天到学校周边逛一逛。当时的校园周围充满了自然的田园风光,到处是草地和灌木,还有一些池塘,岸边是荆棘和茅草,水中是荷花和其它水生植物。在这些地方漫游,人感觉到似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当节约了一点钱后,我们也到武汉的一些风景名胜去玩,如磨山,长春观,黄鹤楼,古琴台和归元寺等。我们早就听到过它们的大名。正是它们的名字吸引了我们,使我们慕名而来。我们所要寻找的就是这些名字的对应物。但这些地方早已今非昔比,失去了其历史的意味,而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名字。

  4.身心问题

  大学一年级很快就要过去了。虽然我无论在学习还是在生活方面都学到了许多新的知识,但我发现了自己的许多问题。我感到,我与我“成为新人”的目标仍有很大的距离,同时与班上其他同学相比,也有很多不如的地方。

  我最直接和亲身的感觉是自己的身体差,没力气。也许我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没有一个强壮的体魄。虽然我入校时就已经高达一米八,但体重只有一百二十斤,可以说是一株高大的豆芽。最主要的是,我怀疑自己得了某种尚未诊断出的严重疾病,现在只是显现出体弱,但也许某一天会突然爆发出来,而让我在美丽青春的岁月里就走向死亡。为此我自己常常怀有一种深深的忧愁。我当然害怕这过早向我走来的死亡之神,但我更痛苦的是,我尚未达到我的理想,写出传世之作,就要告别人世,那我的短暂的存在就会如同风一样飘去。这种感觉一直深藏在我的心中。我从来没有将它表现出来,而是在孤独一人时才开始咀嚼自己的痛苦,然后吞咽下去。不过我对于疾病和死亡到来的畏惧同时也给我压力,要珍惜时间,不要荒废任何光阴。

  如果说对于身体的疾病和死亡的畏惧还只是个人的一种内在的感觉的话,那么由于说话的毛病所导致的语言的交流的障碍则是一种外在的事实了。我在农村讲的都是我们江汉平原上的湖北方言,而在学校课堂上所学的不过也是一种半吊子普通话。我们有自己的发音,没有北方的浓烈的后鼻音和卷舌音。我们还有自己独特的词汇,这些是在字典里根本找不着的。此外还有一些奇特的语法或者是语词排列的顺序。我刚入校时有时不敢讲话,如同得了失语症一般。许多同学讲的是武汉话和普通话,但我都不会讲。我只会讲我的家乡话,但乡音太土,因此羞于说出口。我不喜欢武汉话,既不爱听,也不爱说,或者模仿去说。我很佩服一些非武汉市的同学,他们很快就得心应手地能如同使用自己的家乡话那样地使用武汉话。我当然喜欢普通话,但我讲普通话时要变着嗓子去说,感到实在是一种折磨。同时我用用普通话很难如同用家乡话那样自如地表达自己的思想。这样我更加佩服那些能将流利普通话的同学,他们如同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一样。对于自己语言表达和交流的困境,我只好慢慢留心去学了,让自己的乡音转变成普通的口音。

  身体的虚弱和说话的土音无疑在我的心理上形成了一种自卑感。而家境的日趋贫困更使我增强了忧郁的心态。我上大学后,家里只有母亲一人生活了,她依靠自己的劳动过着非常艰苦的日子。虽然哥哥姐姐们也力图照顾,但他们自身也是一个比一个贫困,自顾不暇。实际上他们都把经济上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等大学毕业了,我就有工资了。我不仅可以自己生活,而且也可以帮助他们。但现在我还只是刚上大学,只有很少的助学金。它们只能满足我的吃饭和最基本零花的费用。我知道自己的家庭的困境,因此我从不滥花一分钱。我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不接受有钱的同学的邀请去餐馆,也不去逛商场去看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总之拒绝一切消费的诱惑。这样我在吃饭和穿衣方面比同班的一些同学自然要差些。即使这样,我买书和学习资料还是需要经济资助。母亲知道我的情况后,她靠每年在东荆河堤上挖中药材买的钱积攒后寄给我,支持我读书。对这充满血汗的钱,我都不敢用。我高中最要好的同学王明远已经工作了,也从微薄的工资中挤出钱来助我学习。这使我感到了友情的温暖。我自己常常自叹;穷人的孩子读书不容易啊。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觉得学习的压力更加沉重了。虽然我在入学复试时考了第一,但在第一学期的考试中成绩并不理想。有些同学善于作笔记,而且反复地复习,反复地背诵,这样他们在考试的时候轻而易举地获得了高分。而我的考试成绩不过是中等偏上而已,与那些同学根本不能相比。但问题不仅仅如此,我感到自己还是知识贫乏,水平有限。那些城里来的同学已经阅读了许多中外文学名著,他们的谈吐和文章都充满了一些令我无法想象的语词。至于中文系七七和七八级的同学据说个个都是才子才女,许多已经在著名的文学刊物上发表了诗歌和小说,有的还戴上了诗人和小说家的桂冠,在全国颇有名气常常受到读者来信。这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面对这些少年天才们,我简直是自惭形秽,不敢遇到他们,更不敢和他们打招呼说话。但我也在想,我什么时候也能和他们一样戴上诗人和小说家的桂冠呢?

  说到不如人,我几乎是所有的方面都不如人。在大学生活中,除了学习之外,也许文体活动最能显示一个人的才能了。有些同学会书法,画画,有的则会下棋,打篮球和排球,踢足球,有的会拉小提琴,弹吉他,有的会唱歌,跳舞,有的还会口技,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我要是有一方面的特长也好啊,但事实上我什么也没有。我想我有些才能是天生就没有,有些虽然有,但后天没有机会训练而得到显露。我当然也想学一学,试一试,但都无功而终。

  通过大学一年级的学习与生活,我更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残缺,不足,无能。因此我的心灵的深处主要是被自卑的的情绪所笼罩。但我没有自甘自卑,被自卑所左右,而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自卑,并去拒绝它,反抗它,努力发奋图强。我也深信,我的潜能尚未激发出来,但有一天它会象喷泉一样地显现。我唯一的出路就是更专注于学习,舍此别无它途。

  5.夏日的孤独

  第一个暑假就要到了。素有火炉之称的武汉早已炎热无比,空气中都弥漫着火的力量。我的心也是灼热的,是对知识和思想的渴望和焦灼之情。

  同学们都在打点行装,准备回家。大家都在说,大学学习太累,应该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把书本抛在一边,只是吃饭睡觉,和亲朋好友们聚会,以度过这难熬的夏天。我也想回家,看看我的老母亲和家人,还能帮家里作些事情。但是我的心里却丢不开书本,我不能想象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能没有书本而生活。我觉得,我的命运已经与书本相连。我每时每刻都需要书本,惟有通过它,我才能获得精神食粮,才能获得肉体存在的力量源泉。同时在我一年的学习之后,我知道了自己不知道,知道了知识是一个无穷的海洋。我就是需要时间来拼命地获得知识啊。在这样的心情的驱使下,我克服了回家的想法,决定一人留校读书。

  同学走了以后,一向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宿舍变得空荡荡,也变得安静了。校园也很少看到人的踪影,只有无言的校舍和树木。我现在是一个人了。没有什么事做,也没有人可以说话。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我主要阅读大学四年课程相关的教科书和参考书,此外就是中外文学名著了。

  一个人住在一个五层的学生宿舍里,我开始还有些害怕。特别是在夜里,我担心一些意外的发生,如小偷之类翻窗入室。此外当我做噩梦惊醒时,人不禁有一种恐惧之感。尽管我不相信鬼魂的存在,但我还是要提醒自己,不要怕鬼。当然有时也有一种淡淡的孤独的感觉,不过它很快在阅读中消逝。

  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一个人的感觉真好。我从学校和班级的各种关系中解放出来了,自己有一种莫名的轻松和愉悦。此时我只有我自己,不用关心大家的评论和眼光,而只用关心我自身的一切。同时我也不再为任何生活的和学习的事情所困扰,而只是沉浸与文学的想象和激情的世界里。

  在接近两个月的暑假中,我日夜兼程,大概泛读了好几十本书。由此我对大学四年的学习课程的内容以及所要达到的目的已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同时我也意识到了我应该做些什么和不做什么。等同学们暑假回校后,他们都认为我似乎变了一个人,学习上获得了长足的进步。这个暑假给我带来的收获,使我感到兴奋。在后来的两个暑假里,我仍坚持一人留在学校读书。

  5.自由主义者

  第二学年的课开始了。听了一周的课之后,我对上课的感觉完全变了。如果说第一年我对各门专业课的学习还处于黑暗之中,而摸索前行的话,那么现在对学习的内容和方式则豁然开朗了,知道老师会讲什么和如何讲。但这种觉悟带来的结果不是积极的,而是消极的。它使我厌恶了课堂学习。

  老师的讲课基本上借助于教材和讲义。教材大多是五十和六十年代所编的,其内容之陈旧可想而知。即使是七十年代所出版的教材也是新瓶装旧酒,不过在旧的教材的基础上装饰了一些所谓的时代特色。而老师的讲义也只是这些教科书的综合和改造,除了使它们更口语化而便于讲授之外,就是加上了一些个人的经验和评价。但不管是教材还是讲义,它们都是陈词滥调,缺少对于文学的审美经验和哲学思考。例如各种文学史课程(包括中国文学史,中国现代文学史,西方文学史,西方现代文学史等等)都是一个模式,即时代背景和个人生平,作品的内容,作品的艺术以及影响等。在这种模式中,文学作品本身所具有的值得思考的问题被遗忘和掩盖了。

  老师的讲课就是宣读讲义的过程,偶尔的中断只是为了激起学生的注意力。这样讲课和听课成为了一个机械化的运动,而不是一个思想自身的发端,展开和完成。同时这种机械化教学始终是单向的,而不是双向的和互动的。老师从来不向学生提出问题,而学生也更不会给老师提出问题。因此课堂上从未发生问题的讨论,由此激发学生的创造力。对于学生来说,其根本使命就是听课记笔记。

  到了课程考试时,同学就要将所记的笔记背得滚瓜烂熟,以利于获得一个好成绩。闭卷测验这种考试方式只能检查出人们的背诵能力和记忆能力,而不是分析力和判断力。因此闭卷测验远远不如课程论文的写作能够表达一个人的思想能力,它在很大程度上是对于大学生天才的扼杀。

  很多同学和我一样,都不满足于这种教学。不过他们具有一种难以想象的忍耐性,还是坚持到堂上课,不迟到,不早退。当然有些同学在课堂上也不认真上课,而是读爱情小说和其它读物,或者写信,或者干脆睡大觉。但我的天性使我很难如此。我感到这种课堂学习无异于浪费光阴,谋财害命,于是偷偷地逃课,到图书馆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幸的是,有些老师实行了课堂点名。上完课的同学回来告诉我,有一门课的老师已经发现我在点名时缺席两次了,威胁说,如果连续第三次不来,那么平时的考核成绩就算不及格。听到这样的消息,我还是有些害怕,又乖乖地跑去听课,不过坐在了教室的最后面。当老师点到我的名时,我便大声地回答“有”。老师说我总算来了。我耐心地听他那套陈词滥调,趁他在黑板上板书背朝着我时,便偷偷地溜了。后来我又继续上课,但老师在上课前却不点名,我以为他会大度地放过我们,于是重演故技,溜之大吉。但不久同学说,老师诡计多端,发明了在下课前点名的办法,我不幸又被发现缺席了。在课程结束后,我的这门课程的考试成绩悲惨地被判不及格。但值得庆幸的是,其他课程的老师很少采取点名的方法,为我的逃课开了方便之门。这样大学四年,很多任课老师不认识我,当然我也不熟悉他们的面孔。

  6.采集和酿蜜

  逃避了各种功课之后,我就有时间可以开始实施自己的学习计划。当然首先还是要对付考试。如果有两门以上不及格,那么它将影响我的毕业,这也就意味着影响我将来的工作,甚至我的整个前程。因此我在自学时始终将所学的课程看成首要的学习任务。当然完成此任务并非难事,不过是反复阅读相关的教科书而已,同时也还抄一下同学所记的课堂笔记。对付完所上课程之外,我的自学主要是强化阅读,它分为三个方面。

  第一是文学作品。我所阅读的范围十分广泛,但主要是名著,而不是通俗作品和流行作品,如当时人们爱看的侦探小说,以及武侠和言情小说。在西方的文学作品中,我阅读古希腊的悲剧,文艺复兴以来的诗歌,戏剧和小说,特别是十九世纪末之后的现代派文学。在中国的文学作品中,我当然要读人们一般所说的诗经,楚辞,唐诗,宋词,“红楼梦”之类。现代的鲁迅的作品令我百读不厌,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位黑暗中的孤独的行者,他的文字渗透了思想。在所有的文学作品的阅读中,我当时最喜爱的是那些孤独的英雄的经历和内心体验。

  第二是文艺理论。在读文学作品时,人们自然面临对它的欣赏,理解,解释和批评。这需要一种思想的判断力,而它不能从文学作品自身获得,而要从思想理论著作中取得。为了更好地理解文学作品,我开始阅读大量的文艺理论著作,尤其是诗学方面的书籍。这样一种兴趣的扩大化,使我逐渐转移到美学。对于美学的爱好和学习成为了我的中心。我当时几乎将图书馆藏的所有的美学书找来读了一遍,除了知道象柏拉图,康德,尼采和孔子,老子等人的美学观点之外,也逐渐地关注当时国内的美学讨论,尤其是围绕青年马克思的“一八四四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讨论。由此我也系统地阅读了朱光潜,蔡仪,李泽厚,刘纲纪等人的美学著作,熟悉了他们各自的观点。经过一段比较和选择之后,我倾向于李泽厚,刘纲纪等人所主张的马克思主义的实践美学观点。

  第三是文学的相关领域的著作,如美术,音乐,心理学等。但我已经意识到,美学问题在根本上是一个哲学问题,因此要学好美学,必须学好哲学,尤其是西方哲学。我除了继续攻读马克思的相关著作之外,就热衷于阅读当时流行的存在主义哲学家的著作。海德格尔,雅斯贝斯和萨特等人的著作在当时翻译成中文的并不多,而且大多是一些片段,另外还有一些关于他们的介绍性的文章。我对存在主义哲学的兴趣是因为它开辟了另外一种哲学思考的道路。首先它关注人的存在,而不是讨论世界的本原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其次它将人的存在理解为个体的存在。这表现为人的命运的唯一性和不可重复性,亦即他的偶然性。最后它揭示人的存在的各种情绪,如焦虑和无聊等等。这样一种哲学与我青春期的苦恼意识正好吻合,它激励我将一种思索的东西与一种体验性的东西结合起来。

  我在阅读的同时,也开始了各种文体的写作练习,包括诗歌,散文,小说,但我写的最多的还是诗歌。诗歌是青年人的文体,它更适合于青春期的人们在世界中的体验和思索,尤其是即兴的思绪。为了训练自己诗的感觉和锤炼诗的语言,我专门准备了一个笔记本,将自己所有创作的诗歌都写在上面。我的诗歌的主题就是表达我青春期的心灵的活动。青春似乎是人生的觉醒。当时我觉得我和我所生活的世界都是陌生的,新奇的,仿佛太阳刚刚升起。我要寻找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并设定自己的道路和这个道路所通达的目标。这一切都形成了对于未来的憧憬和向往。当然因为人生还只是开始,所以我也觉得有许多的迷茫和惆怅,还有许多的压抑和痛苦。所谓的欢乐和悲伤构成了青春期诗歌的基调。这又集中地体现在对于爱情的吟唱中。一方面我向往一种理想的爱情,自己心爱的少女仿佛女神一样,她能给我带来无限的幸福和快乐。另一方面我在现实中并没有找到这种爱情,它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罢了。现实中的我如同那饥渴的沙漠,忍受着心灵的煎熬。对于自己的诗作,我也逐渐意识到其局限性:它们大多是囿于个人的世界里的情绪而已,而且语言过于雕琢和唯美。因此我力求探索走出个人感伤的领域,追求对于人生更深刻更内在的沉思。这样一种转变的成果表现为我写的长篇戏剧诗“启明星”里。当时班里要举行文艺表演,每个小组都要出节目。我所在的小组推举我写一表演的脚本。于是我一夜未寐,躺在床上构思。第二天上午便一挥而就。“启明星”描写了东方的黎明时分,亦即黑暗和光明的更替之时,启明星与黑夜艰巨斗争的过程。启明星在太阳升起时光荣地死去,但它的鲜血化成了朝霞的颜色。这叙述了一个大自然的英雄的悲剧故事。在这样一个戏剧诗里,启明星,黑夜,白天,太阳都被拟人化而成为一个角色。小组的同学们各自充当一个角色,排演了一周,后在班里的文艺表演上大获全胜,取得了震惊的效果。由此我也获得了“戏剧诗人”的桂冠。

  随着我的学习兴趣的转移,我逐渐放弃了诗歌的写作,而是转向文艺理论和美学论文的写作。我的基本想法是,文学艺术最主要的任务不是去描写情节和塑造典型,而是要探索人的精神世界,展现人的心理活动。围绕这样的主题,我写了一系列的文章。

  后来我又将自己的写作中心集中于哲学方面。我所思考的一方面是马克思“一八四四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另一方面是存在主义哲学中的人生存,自由和选择等问题。

  我也将上述各种类型的作品投机给各种刊物。当我将那些包含了我的心血的稿子的信件投递到邮箱的时候,我的期待就开始了。我希望哪位伯乐能发现我这位千里马,让我的名字和文章尽快刊登于刊物上。一个用铅字印刷出来的名字仿佛具有魔法般的意义,我似乎可以看到一个更真实的自我,他超出了我的肉身,而获得了普遍性和永恒性。但我的希望却在失望中结束。在最初的两年里,那些稿件要么无消息,要么被退回。我简直沮丧透了。对于那些无消息的稿件,我知道它们已经死了,而且尸体难寻。对于那些被退回的稿件,我不过是收到了一份死亡通知单。在这种恶劣的心态中,我将那些稿件全部付之一炬。但这不过是说,我要重新开始。

  7.初恋的苦恼

  谁都知道,读大学有两大任务:读书和恋爱。虽然学校不提倡恋爱,但也不禁止它,因此恋爱之风日益盛行。从食堂到教室和图书馆,都是一双双,一对对的热恋情侣。至于珞珈山的树下,到处都栖息着鸳鸯和蝴蝶。在我们班上,很多同学已有了异性朋友。这些朋友一般是他们高中时的同学,远在外地,平时靠鸿雁传情,但到了假日,就会在外地或武汉相会。我们班的男女同学之间也有相互追求之事,已经成了两对,其他还在艰苦的地下斗争之中。分析判断同学之间成为恋人的可能性,并揭露一些秘密追求者的隐秘行为,这往往是班上闲谈的主题之一。有一次居然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新闻。班上一位女同学将追求她的男同学的求爱信交给了辅导员老师,老师把这件事说了出来,但没有点男女同学的名字。同学们在被这一新闻震惊之余,就纷纷猜测男女主角是谁。我完全茫然无知,但班上一位敏锐的同学指出,这个男同学就是我们寝室的一位情种。

  在最初的大学生活里,我对异性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在阅读文学作品时,我常常看到描写女人的性感特征,如“乳大臀肥”,修长的双腿等,还有赞美女人的胸部是无穷的面包与美酒,是温柔的港湾和宁静的墓地,另外也有叙述亲吻,拥抱,甚至男欢女爱的过程。但这一切对于我来说似乎非常朦胧。这样我根本就没有想到和谁谈恋爱。

  但也许是身体的发育以及自己对于身体的觉醒,我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和异性的差异以及异性对于自己的吸引力。我开始渴求异性的爱。这样一种爱欲如同种子在心中慢慢发芽。

  不过我总是试图压抑自己的爱欲。其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我对自己有着清醒的意识。我是从农村出来的大学生,从内在到外在都有许多乡土气息。我的非凡的品格和才能没有充分显示出来。这样我没有能力去爱一个人,也没有能力得到一个人的爱。对于我来说,爱的季节还没有来临。第二,我也没有发现合适的目标。我的高中女同学大部分没有读大学,而是在老家的小镇上工作,我和她们根本就没有共同语言,而少数在武汉读大学的女同学,我也没有什么好感。至于我们班上的女同学,我几乎没有打什么交道,不知道她们的芳心是否曾经思恋过我。至于其他的美女,我只认识那些电影明星了。第三也是最根本的,我认为我要专心读书,不能让所谓的恋爱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知道班上一位同学有一位外地的女朋友。他成天就是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情书和等待他女朋友的连续不断的情书。一旦到时没有收到,他就会焦灼不安。这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学习。我自己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学有所成,不要浪费自己的青春。为了收获,就必须放弃。当我收到一位高中女同学的情书时,我断然拒绝了她。我知道这会给她心灵上带来伤害,这也给我带来了痛苦。

  我就这样安心地生活和学习了两年,无忧无虑,仿佛那平静的秋水。但不知怎地,我逐渐被班上的一位女生所吸引。我的心情开始骚动不安,那种平静被无情地打破了。她绝对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甚至也不是我们班上九位缪斯中最美丽的一位女神。但对我而言,她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她可爱在什么地方,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她的眼神,是她的笑容,是她的说话的神情和走路的姿态,也许还有很多很多。但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她的苍白的脸,是它所透露出来的冷漠和高傲,以及包含的若有所思和一股淡淡的忧郁。这幅脸如同魔鬼的脸,袭击了我的心灵。

  我思恋着她。但这一思恋是一种煎熬。当我没见到她时,我的心目中总是闪现她的身影,它驱使我想见到她,并向她表白我的心迹。但当我见到她时,我又非常害怕,担心她看出我的内心的情愫,拒绝我,远离我。我在这种心灵的亲近和远离的矛盾中度过我的日日夜夜。

  此时我真想找一个人来倾诉。但找谁呢?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理解我这初恋的感情,弄得不好就会招来他们无情的嘲笑,因此我还是保守我这份秘密,不要向人们袒露。这样我更喜欢一人独来独往,到珞珈山和东湖边散步,让自己面对那山那水,咀嚼自己初恋情怀的那隐秘的甜蜜和痛苦。我把这些感受都变成了文字,写成了一首首情诗。很快我就写完了一本。

  一种要向外表达的感情却要隐藏起来,这是件使我非常难受的事情。我一直在寻找机会告诉那位女同学,让她知道我是如何地爱她。但我还是犹豫不决,如果她接受我的爱,那么我将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如果她拒绝我的爱呢,那么我将进入人生最黑暗的时期。在现实的观察中,我没有发现任何迹象她是百分之百爱我或者百分之百地不爱我。我如果向她表示,那么我实际上是在冒险,如同一个赌徒的选择所面临的结果,不是赢,就是输。但到了最后,我已经放弃了这种对于结果的考虑,而是要不顾一切地去表达,而不计成败。

  我毅然决然地将我所写的情诗交给了那位女同学,并约好一天后见面。这一天是漫长的二十四小时,我的焦灼的心灵等待着见面的到来,等待着我的女神对于我的最终审判。在一个雨后的夜晚,我们在一棵大树下见面了。她带着一副冷漠的面孔,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我请求她再考虑一下,她冷漠的面孔更冷漠了,强调说这是不可能的。然后我们在黑夜中分道扬镳。

  对于这样的结果,我并没有非常沮丧,更没有想到去发疯或者自杀,相反感到很平静,我终于了结了一个事情。在回寝室的路上,我也没有考虑更多的什么,头脑似乎是空的,心灵有一种释放的后的轻盈之感。

  但到了晚上睡觉时,我的心灵倒是不安了。我分析自己的初恋心理,我为什么爱她呢?也许她是我的理想的恋人。但她为什么不爱我呢?现在可以肯定地说,我根本不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或者我具有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的潜能,但尚未化成现实。我爱上了一个不爱我的人。这就是我初恋的悲剧。但我真的是爱她吗?也许我爱的是一种观念,而将这种观念投射在她的身上了。她不过是被我的观念所美化了,神化了。也许她根本上不符合我的观念。我就这么想着,安然地度过了一夜。

  时间一长,我这单相思失恋的痛苦逐渐地消失,而我再也不想什么恋爱了。我只是等待命运之神赐予我的爱情。

  8.漫漫长夜

  我上大学不久,就开始失眠。这也许是因为体质太差。我本来就是先天不足,而后天失调。在大学里加上学习紧张和神经衰弱,失眠就成为了我生活中的一大问题。这场单相思的恋情更加剧了我的失眠。

  到了寝室关灯睡觉时,或者在经常性的卧谈结束后,同学们都开始进入了梦乡。我虽然也感到身心疲惫,但很难入眠。眼睛是闭着的,但耳朵却是张开的。窗外是夜虫的不知疲倦而带有节奏的鸣叫,而室内在夜的静谧中也开始了不同声音的合奏。有的是均匀而轻缓的呼吸,有的则是雷霆般的呼噜声,一声大,一声小,还有的发出咕噜不清的梦呓。我真羡慕他们,但又非常厌恶他们发出的各种讨厌的声音。即使没有任何声音,我也很难入睡。至于在这种夜的交响曲中,我只能在那里静听了。但这是一种难言的痛苦,是那些倒头就睡的人难以体会的一种心理折磨。在漫漫的长夜里,人的失眠只会使人产生死亡的欲望,不是自杀,就是杀人。自杀可以使自己摆脱身体和意识的痛苦,而融于永恒的黑夜之中,不再醒来。而杀人则消灭了那些夜间的噪音制造者,消除了那些睡眠和梦幻的阻碍者,而能与黑夜合而为一。我是多么地想睡觉。在无穷的辗转反侧中,终于能够在疲乏之余安然入睡了。

  但我一旦入睡,就进入了梦乡。我的梦多,而且非常清晰,梦后能够将一些细节回忆起来。有一些梦会经常性地出现。它们有的感到很轻快,如飞行,观鱼。有的则很劳累,如登高和奔跑。我常常梦见自己在天空中飞行,有时感觉在越过一片又一片森林。在飞翔中,我觉得身体非常轻盈,自己四肢未动,但不知那来的力量,使我快速飞行。这种飞行的梦给人带来了无限的快意。观鱼也是我梦中经常出现的场景。我在岸边行走,观看着河中的流水。水似乎清澈见底,不久就会游来几条鱼。它们大的如同成人的身体,小的也会象手掌那样。我有时也会垂钓。当鱼儿咬钩时,我的手就会抖一下。至于登高的梦境则比较惊险。在我爬山时,在前面遇到悬崖峭壁。我用手抓住岩石,拼命想爬上去,但总感到自己的手劲不够,无法成功。而奔跑也有类似的经历。我在路上无目标地向前跑去,而到了一定的时候,就感觉两腿无力,跑不动了。

  这些梦很容易醒。梦醒仿佛是一巨大的心理转折一般。一个似乎是真实的东西顷刻之间就变成了虚无。对于那些美梦,我自然感到无限惆怅,而对于那些噩梦,我也会心有余悸。当然我有时也会对这些新鲜的梦境进行分析,从生理的角度,心理的角度和一般日常生活的角度来解读它们,发现它们隐蔽的意义。我相信,大多数的梦是有意义的,但意义不是某中绝对的意义,如把它理解为性欲无意识的表露,或者是某种命运般的预示。意义是多元的,而且与日常生活的多样性密切相关。

  在梦醒之后的折腾中,我又迷迷糊糊地入睡了。但不久天亮了,学校的广播开始播送晨曲。在美妙的音乐声中,我不得不和同学们一起起床。一夜没睡好,根本就不可能朝气蓬勃,因此我在上课的时候很容易犯困,在其他场合也会无精打采。

  失眠当然是件糟糕的事情,但它也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就是思考。在夜之深沉的时候,失眠者的感觉真是世人皆睡我独醒。如果不考虑白天的纷争,那么这个世界就如同光明一样消失了。如果对于那些干扰思绪的噪音制造者习以为常而忽略不计的话,那么自己的存在也就是那在黑夜深处所涌现出来的意识了。在失眠时,我思考故我存在。但失眠的思考是一种独特的思考,不是我在主导意识,而是意识在主导我。这就是说,意识超过了我的规定,摆脱了我的控制,自由而来,自由而去,如同黑夜空中的一丝轻风。当然如果我抓住契机,让自己的意识由朦胧变得清晰的话,那么我便能够由被动的思考变成主动的思考。在反复的思量之后,许多事情会去掉它的面纱而敞开其真实面目。这是失眠的思考在它给人痛苦之后所给予的快乐。我在生活和学习上遇到的许多问题就是在失眠时解决的,而且我的许多文章的写作大纲也是在失眠时打下腹稿的。

  但不管这么样,失眠还是严重地影响了我的学习,也使我万分苦恼。我总是试图找出失眠的各种原因,并想办法去克服它。同学们认为我的失眠是勤奋学习用脑过度造成的,因此建议我要多玩一玩,当然也得去医院看医生。医院的医生判断很简单,我的失眠原因在于植物神经功能失调。要想克服它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但要多锻炼,参加各种文体活动,以提高自己的身体素质。然后他给我开了谷维素等药物。当从药房取出药之后,我就服了几粒,以期马上见效,能睡一个好觉。

  听从了医生的建议,我也慢慢开始参加体育运动。早晨起来跑步,晚上在睡觉之前冷水沐浴,甚至在大雪天的时候也不怕寒冷,坚持下去。但经过一段时间,我并没有发现自己在睡眠方面有什么实质性的进步。我又只好寻求其他的解决办法。

  很多人都告诉我,入睡的一个简单可行的方法就是身体放松和数数。在尝试身体的放松办法时,我就让自己的意识首先要头部放松,其次让躯干放松,然后让四肢放松。如此反复,人就慢慢忘记了自己的身体的存在,而进入梦乡。如果说身体的放松是制服自己那骚动不安的身体的话,那么数数则是驯服自己那心猿意马的大脑。数数一般是从一数到一百或者更大的数目,并且不断地循环。这种方法无非是为了使人摆脱各种杂念的干扰,而集中注意力。同时数数作为一种单调的心理活动,会使大脑失去兴奋而处于疲惫而要休息的状态。但数数很容易中断,这时会跳跃很远或者回到开头。保持数数的连续性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在所有克服失眠的办法中,最重要的是静坐。我开始觉得静坐很神秘,因为它和宗教修行,气功以及所谓的超自然的冥想结合在一起。我看了很多关于这方面的书籍,但我认为它们说的过于复杂。我所做的是一种非常简单的静坐。我一般坐在椅子上或者床上,单盘腿或者双盘腿,在深呼吸之后将呼吸变得轻缓无声。然后我努力让自己的思想不再思想。但问题是这样一个不再思想的思想是困难的。每当我静坐试图不再思想时,各种杂念就会如同乌云般遮盖了自己心灵的天空。因此所谓的静坐就是和各种杂念做斗争,并达到心灵自身的宁静。如果每天能够静坐半小时,那么人将感到身心轻松,获得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

  9.心灵的转折

  在单相思的梦幻破灭之后,我经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心灵痛苦。但我逐渐意识到,我并不是为所爱的人而痛苦,而是为自己的爱情本身而痛苦。所爱的人其实不过是爱情本身要求其现实化所构筑的形象而已。它是未确定的,但它在某一时空的规定下会是某一个人,但在另外的条件下就是另外一个人了。当然恋爱作为男女之间的关系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这就使所谓的爱情本身始终必须实现为男女的相互爱慕,而不能在自身中完成。因此一个自在自足的爱情本身其实是空洞的,无意义的。

  由此我看到了恋爱在人生中的有限性。它不是如同人们所鼓吹的爱情至上论中所说的那样,仿佛爱情就是人生的拯救之途。如果在爱情的欢乐和痛苦中不可自拔,那么人们将贻误人生中其它许多美好的东西。对于我来说,爱除了爱情之外,除了爱一个女人之外,它还包括了更重要的意义。那就是爱智慧,爱知识,爱思想。男女之爱和智慧之爱有其一致的地方:给予自身,奉献自身。但与男女之爱不同,智慧之爱中的爱本身和所爱具有一种奇妙的关系。当人爱智慧的时候,智慧也会爱人。这就是说,对于爱智慧的人而言,智慧永远不会拒绝,背叛和抛弃。智慧的爱表现为,它将自身给与人,让人获得智慧,获得了生命的守护神。

  从此我能坦然地对待自己的单相思这段历史,也不再考虑去恋爱的问题。我的注意力完全转向了对于思想的追求。我知道,爱少女和爱智慧都是我人生中的重要事情,它们不可相互取代。但如果爱情和思想比较的话,那么后者比前者更为重要。不是爱情,而是思想才是我生命的拯救。因此不能为爱情而损害了思想的学习。当爱情尤其是单相思的爱情死亡的之后,我更应该专心致志地去追求智慧。

  在这样平和的心态中,我比过去更专注与读书和写作。读书是学习别人已思考的,采集人类思想的精华。当然我的读书已不再是泛泛而读,而是集中于一个问题,围绕一个问题。当我别一个问题所困扰时,也就是一个问题激起我的思考时,我就会努力地收集相关的中外文献,分析人们是如何思考的,并比较他们的不同,然后试图提出自己的评论。如果说读书主要思考别人已思考的东西的话,那么写作则是思考自己要思考的东西。我的写作主要是关于思想和理论的写作。它当然建立在读书的基础之上,但更多的相关于当代思想的讨论。这种写作作为思想的练习,能将自己日常的思想整理出来,使一些朦胧的想法变得清晰。

  在读书和写作的过程中,我逐渐获得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即我的生命与读书和写作合为一体。倘若我不读书和写作,我就会无事可做,空虚无聊。一旦我读书和写作,我就会感到充实,感到有意义。有些人如同逃避灾难一样地逃避它,万一不能有幸逃避的话,也只会如同在牢狱中忍受漫长时间的煎熬。与之相反,我认为读书和写作是神圣的,对它们怀有一种朝圣的感情。在我进入读书和写作时,我仿佛进入了一个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只有我和那些思想家们在一起,甚至只有我的思想在时间中绵延,如同一条小溪在山涧中流淌,有时平缓,有时激荡。它给我带来了无言的欢乐。

  我一直坚持不懈地读书和写作,就象我的先辈一样,象一个农夫那样在田野上耕耘,播种,护养。我当然期待着收获,但我从来认为,收获是付出的回报。因此只有辛勤劳作,才能获得成果。我的青春就这样在读和写的文字中度过的。

  有一天我在阅览室翻阅学术刊物,主要收寻当时理论界的热点问题。我看到了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谈论文学的文章,其观点认为,文学应该如同镜子那样如实地反映现实。读后我简直有些吃惊,觉得这不过是一种低级的现实主义。我认为,文学当然有其镜子的功能,但它还要如同光芒一样,照耀现实。根据这样的观点,我在图书馆花了一天时间,写了一篇数千字的文章,并投给了一家刊物。不久这篇文章就发表了。

  当我拿到了发表我的论文的那本刊物,我真是太激动了。我如同一个年轻的母亲那样怀抱着自己初次生育的婴儿。我的名字第一次不是有手写的,而是被印刷出来并公开传阅的,我的观点也不再是发表于卧谈和其他的讨论会上,在空气中消失,而是与这刊物在一起,获得了长久的生命力。我觉得个人的生命因此也得到了确证。在我们班上,我也是第一个发表学术论文的,而在整个系中,也属少数。同学们知道之后,有些内心里感到压力很大,而公开则保持沉默,有些则向我表示衷心的祝贺。

  大概一周之后,我收到了四十元稿费。这也是我第一次通过自己的劳动而且是通过写作赚来的钱。这笔钱在当时不算是一个小数目。我们每个月的助学金不到二十元,其中的伙食费则只有十多元。这四十元钱则意味着我可以凭借它生活近三个月。当然我有助学金,不须为日常生活花掉这比钱。它有其它的用处。我首先想到的是给母亲表达我的孝心,给她老人家买点补品。我在农村的时候听说富裕的人家吃白木耳来进补,于是我在商店买了一些白木耳,然后到邮局包好给母亲寄去。同时我还给哥哥写信,告诉他们我是用稿费买的白木耳,以后等我有更多的稿费了,我还会给母亲买补品,也会给家里的其他成员买东西。在给母亲买补品之后,我也给自己买了双皮鞋。穿着那双皮鞋走在校园的路上,内心里感到无比自豪。

  对于自己第一次发表文章和得到稿费,我在班上和寝室并没有张扬,而是准备悄悄地和一个喜爱哲学的同学在珞珈山上庆祝。那天我买了一瓶红葡萄酒,一盒猪肉罐头,还有一包花生米,一共花了三块钱。到了夜幕降垂时候,我们在上山的路口相遇,一起爬上山顶,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开始独特的晚宴。我们没有酒杯,便轮流拿着酒瓶喝酒,然后品尝猪肉和花生米。我们边喝酒,边谈论各自对于生活和学习的想法,并对各种流行的观点进行了批驳,还畅谈了自己对于未来的设计。不知不觉中,酒与菜被我们消灭干净了。这时月亮已升到了顶空,月光如水撒在树林,并渗透在岩石上和我们的身上。四周一片寂静,偶尔有风吹过来拂动树叶飒飒的声音。我们一看表,时间过去得真快,已快到关门的时候了。我们不得不离开山顶回到宿舍。下山时,那位同学踉踉跄跄地摔倒了。我要扶他,但他却不愿起来,说他要留在这儿,并说最好去自杀。我突然明白了,这家伙不胜酒力,喝醉了。没有办法,我只好一边搀扶着他,一边安慰他,将他送回了他的宿舍。当我一人躺在床上时在想,如果我在珞珈山顶的月下喝醉,那将是何等美妙啊。

  10.爱智慧

  到了三年级,我的学习的兴趣发生了根本性的转移。虽然我觉得文学在我的学习领域中依然占有非常崇高的地位,但哲学对于我来说越来越重要,越来越凸显其意义。因此我的阅读著作主要是哲学类,我交往的人也是哲学系的同学和同班中对于哲学感兴趣的人。我选了哲学系的课,也常常去听一些哲学讲座。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一直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转到哲学系去读书,系统地接受哲学训练。但我有些犹豫,这倒不是因为专业方面的原因,而是经济方面的原因。据我所知,转系并不困难,只是需要考几门要转专业的基础课程,而这些我都自学过。问题在于,转系后要和低一年级的同学一起学习,这意味着要读五年本科,比一般同学要多读一年。而这对于我这样的贫困家庭的学生而言,是一个难以承受的负担。经过慎重考虑之后,我还是决定留在中文系,但是我暗暗下了决心,除了完成中文系尚未学完的课程外,还要自学完全部哲学系的课程,精读中西哲学名著。

  我和哲学的关系可以说十分悠久,但非常复杂。我在读中学时,从报刊上就知道了哲学。然而当时的哲学给人的印象只是斗争哲学,而且非常抽象,枯燥,难懂。当时的哲学论文也充满了教条主义的气息,简直叫人不忍卒读。因此我从内心里厌恶哲学,从来没有想到去学习什么哲学,而是立志去当一名文学家。文学的想象和激情能使我超出现实世界,漫游于一个美妙的精神世界。这是我当时选择中文系的最根本的原因。

  最初的大学学习更强化了我对于哲学的看法。我们所上的哲学就是“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它不过比我们高中所学的同名课程更详细而已,但其内容是一致的。后来我们知道,其实马克思本人并没有创造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而只是发现了历史唯物主义。所谓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实际上是苏联哲学家构造出来的,与马克思的马克思主义并不吻合。同时讲课老师照本宣科,哲学课变得更是索然无味。这样我们中文系的同学更加钟情文学,更加厌恶哲学。班上曾经流行一句话,要当莎士比亚,不要当黑格尔。更极端的事件是,一位已成为了海内知名小说家的女同学在离校前一把火烧了她买的所有哲学书。

  我对哲学的追求是在进行文学写作练习时萌发的。在一段时间的写作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文字内容空洞,感情贫乏,它们不过是一些华丽的辞藻和怪异的形式。我感到自己要在文学上有所作为的话,一方面必须有深刻和丰富的人生体验,另一方面必须有敏锐的眼光和深刻的思索。因此我注意了对于自己感觉的培养,同时也加强了理论的学习。当然所谓的理论主要是关于诗歌和文学的理论,并逐步转化成美学。通过理论的学习,我思考的中心集中于诗歌是什么,文学是什么和美学是什么这类形而上学的问题上,并试图用一个词或者用一个句子来回答它们。我想如果找到了这些词句,那么我就拿到了进入诗歌,文学和美学王国的钥匙。

  但思想在它自身的途中却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我学习文学和美学理论本来是为了进行更好的文学写作的,但是这种理论的兴趣却使我既改变了对于文学创作的看法,也改变了关于文学研究亦即文学理论的看法,而且这种看法都是否定性的。我认为,没有哲学意味的文学创作和文学理论研究都是无意义的。对于文学创作而言,如果它没有对于人的生命和生活的深刻思考,那么它的文字不过是空气中的泡沫,将随风飘散。对于文学研究而言,如果它不具备哲学的洞察力和批判力,那么它所谓的研究将只是现象的描述和分类。因此一切根本问题归根到底是哲学问题。而美学的核心并不是一个艺术问题,也不是一个审美心理分析的问题,而是一个存在的问题,一个人的生命的问题。于是它也必须首先理解为一个哲学问题,并且是哲学的最高问题。

  至于哲学本身,我对它也获得了一个新的理解。它不再是抽象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也不等同于苏联教条主义所规定的唯物论和辩证法,而是如古希腊所谓的爱智慧和爱的智慧。哲学就是去追求智慧,而最高的智慧就是爱本身。当人获得智慧的时候,人也就达到最高的美的境界了。

  于是我便立下了一个志愿,做一个爱智慧的人,将自己的生命和哲学联系在一起。在哲学的基础上,我开展自己的美学研究。这样文学创作和文学研究则置于次要的地位。

  11.不安和骚动

  到了大学四年级初,班上的情绪就已经开始呈现出异样。人们对于学习不是那么热衷了,甚至有些厌倦。经过三年的学习,人们仿佛已吸进了满腹墨水,不再具有其它可供吸纳的多余空间了。但我们还有一年的光阴,又没有多少课可上。时间出现了空白,变得漫长。人们如何消磨它呢?大家都在想办法,依据消磨方式的不同,这时班上逐渐分成了几个群体。

  最大众和普遍的是打牌。当时流行“打升级”和“拱猪”两种游戏。特别是后者,有时人一张牌出手,会导致对手彻底完蛋,因此引起人们惊心动魄。那些不幸当猪的人往往会在记分本上的大名下得到一个夸张的猪头。

  另外的是一些谈恋爱的。他们是班上的少数派,是幸福者。他们共同学习的时间不到一年了,至于毕业分配是否能在一起只是一个问号。因此他们对未来都怀有一种担心和畏惧。也许在这种忧郁的心态中,他们更抓紧时间享受恋爱的美好时光。辅导员老师似乎已觉察到这一点,警告大家不要在毕业前谈恋爱,强调毕业分配是不会考虑谁和谁是情侣的。他还说,那些情侣们最好不要在晚上往山上的灌木林中钻,否则会遇到许多危险,不是被蛇咬,就是会碰到流氓,或者是公安。但这种恐吓似乎对那些沉醉于爱河的男女同学没有多少威慑作用,他们怀有的信念上是:让我们相爱吧,管它生与死。

  班上还有一群是考研究生的。中文系的学生一般作着作家梦,不屑于去搞什么理论研究,也不用功去学英语或其它语言,甚至可以说,他们讨厌系统的学习,因此都不想去读研究生。他们希望在毕业后获得生活经验,以完成其作家梦。这样准备考研究生的同学就非常少了,他们在班上也很难获得人们的敬意。这一群体一般都在图书馆里死记硬背,以期在研究生入学考试中大获全胜。

  至于毕业以后干什么,我也有些考虑。我曾计划继续读硕士研究生,但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报考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哲学系的美学专业,做李泽厚的研究生。在对于当代哲学家的关注过程中,我当时感到李泽厚所构建的人类学本体论具有极大的吸引力。我反复认真研读了他所发表的论著,并写了一本评述其思想的论稿。写完之后,我认为在一些哲学的基本问题上,还有许多问题值得探讨,因此需要李泽厚的亲自指导。但当时我得知,李泽厚正在美国威斯康星大学从事访问研究,他在短期不可能招收研究生。于是我想等一两年,等李泽厚回来之后,再报考他的研究生。有些人以为我就不想读研究生了,对我进行批评,认为这样一条哲学之路将遇到许多困难,过于冒险。同时校内和校外的一些教授主动托人给我带来消息,希望我报考他们的研究生,对此我只好婉言谢绝,显然他们不知道我的真实想法。当然我如果暂时不考研究生,那么也要考虑毕业后的工作单位问题。但我似乎对此没有任何忧虑,自己坚信有一个好的出路。

  我依然走我自己的道路,专心于我的哲学,每天坚持读书和写作。我给自己规定了定量的任务,每周必须读多少页书,写多少字的文章。只有当这些任务完成之后,我才做点其他的事情。我对于知识没有任何餍足的感觉,相反觉得自己游于知识的大海,永远没有穷尽的可能。我要抓紧毕业前的时间,让自己的学习更进一步。

  到了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这时已没有各种专业课程,大家只是要从事毕业论文写作和答辩。班里更是人心涣散,几乎没有人读书。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现象出现了:人们都不知从哪弄来了煤油炉,每个寝室都有人用它做菜。整个楼道里由此充满了厨房的气息。

  这倒没什么问题。但辅导员害怕大家吃饱了后没事做,弄出问题出来。于是他提议班里开展一些集体活动,让剩余的精力好发泄出来。大家考虑了半天,发现也没有多少有意义的集体活动,但也许可以面对社会上的文学青年开一个文学讲习班。这是一个好主意。同学一方面可以锻炼自己的能力,为走向社会做准备,另一方面也可以通过收学费赚一笔小钱,可供班上联欢和个人使用。不久大家行动起来,分成几组:有人专管贴海报,有人负责讲课,有人配合辅导。海报贴出之后,我们很快就招到了近百名学员。按照规定时间,讲习班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我第一个主讲,内容是文学与美学。其他同学的课程分别以文学体裁的分类冠名,如,小说,诗歌,散文,戏剧,电影,还有文学批评等。学员们都是一些文学爱好者,想上大学中文系而未上,但现在仍做着文学梦。他们试图通过文学创作而一举成名,借此来改变自己的不幸命运。面对我们这些天之娇子,学员们自然充满了艳羡之情。很快我们发现了学员们中的一些特性。一是他们最喜欢诗歌和散文,因为这两种文学体裁比较短小,易于掌握。二是他们中的女学员爱好拿自己的作品找我们的男生辅导,以此建立私人关系。讲习班结束后,大家都觉得办的不错。

  除了参加这种班上的集体活动之外,我还在班级和学校学生会的支持下,举办了个人演讲。我所演讲的主题是我所关注的问题,如人的哲学问题,美学的基本问题等。也许是口头传播的原因,我在系内外的同学中已有了一些知名度。因此在我所演讲的大教室里,往往挤满了人群。有些没有座位的同学就坐在讲台边和围在窗户外。当我在教室外看到这些黑压压的听众时,心里虽然暗暗感到骄傲和自豪,但也有些紧张和心虚。心脏开始砰砰地跳动,手心也感到了汗水渗透出来的湿润。有时我要猛吸几口香烟,来稳定自己的情绪。当我走到了讲台,环顾台下的听众,心绪慢慢就平静了。我的演讲有其特色。第一,我嗓音洪亮,声如洪钟。它本身就具有某种召唤力和感染力。第二,我从不使用讲稿照本宣科,顶多写一个一张纸的大纲放在桌上,这样我始终面对听众,与他们进行视觉交流。第三,我注重演讲的表达一定要简单明了,条理清楚。第四,有意与听众对话,给他们提问题,让他们回答,也让他们提问题,自己回答。因此我的演讲一般都获得了热烈的掌声。

  当然,最后一学期里最根本的任务还是毕业论文的写作和答辩。这对于有些同学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对我来说却轻而易举。我很快完成了我的论文,也顺利地通过了答辩,获得优秀成绩。

  答辩之后,就等待分配的消息了。我希望留校或者是分配到一个学术研究单位,并向辅导员表达了自己的这一愿望。这时有的同学的家长纷纷来到了学校,给负责分配的老师送礼,以期给自己的孩子找到一个理想的位子。我对此感到吃惊和恶心。我自己和家人不会去做,也没有钱去送礼。同时我坚信凭借自己的实力可以如愿,故不去操心。

  但同学们都期盼分配的结果早日公示出来,因此班里都躁动不安。辅导员为了避免发生意外,故一直将分配方案保持秘密。但这刚好使大家的躁动不安更为剧烈。有些同学成绩不大理想,但家里有没有什么关系,十分担心分到省城以下的单位里去。其中个别同学为此就喝醉了,痛哭流涕,成为班上的新闻。在这种集体的不安情绪中,我也无法安心读书和写作了。我只好和班上的一位同学在吃晚饭后去校内的小酒馆前喝酒聊天。我们一般要半斤明显掺了水的散装白酒,然后要一些油炸臭干子拌辣椒浆,再加点便宜的小菜。一起大概两快钱左右。但在这些小酒馆坐着人特别愉快。在闷热的夏日的晚上,不时会吹来一丝凉风。那白酒一入口,就会将身上的汗刺激出来。那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臭干子在口内简直是让人回味无穷。

  分配方案终于公布了。我终于如愿留校工作,但不是到中文系,而是到哲学系。大家反应激烈,高兴的和忧愁的都有。那天中午我们班聚餐。一些老师也来了与我们一起共进这最后的午餐。由于事先打过招呼,个别对于分配不满的同学也很平静,没有闹事。我们总算有一个完满的结局。这个午餐对于我个人没有特别的意义,因为这个终结不过是另外一个开始。

  12.转变

  分配到外地和武汉的同学都走了。只有我和另外几位留校工作的同学还住在学生宿舍里。寝室和楼道由平时喧哗变得安静了,但到处丢满了同学们留下来的生活用品,如棉絮,脸盆和开水瓶之类,有时还可以看到惊慌跑过的老鼠。宿舍仿佛成为了一个垃圾场。我一个人在时,倒是会产生一种无限的安宁之感。在安宁之中,人也不免追忆起同学的音容笑貌起来,想起那发生的事情,想起那些痛苦和快乐的时光,于是惆怅和伤感之情油然而生。

  我很快到学校的行政大楼办好了报到的各种手续,一切仿佛是轻车熟路,毫无障碍。当我拿到武汉大学红色的工作证的时候,我知道我从此完成了角色的转变,告别了大学生时代,成为了一名年轻的大学教师。那时我还不满二十岁。作为大学教师,我的生活马上就会发生一些根本性的变化,我会第一次领到工资,而且每月五十元左右。这样我可以赡养我的老母亲,她就不用挪动她被裹过的小脚在田里辛勤劳动了。我将住到相对宽敞的青年教师的集体宿舍,将到教师的专门食堂吃到可口的饭菜,也许每天都可以吃到美味的鲜鱼。另外最重要的是,我将每周站在讲台上,给那些渴望知识的大学生们上课。对新的生活的憧憬给我带来了无限的喜悦。但也有使我犯难的地方,如每月领工资的时候,要当着人们的面数钱,这将使人脸红。钱当然非常非常地重要,但一个大学教师在另一个大学教师面前数钱,似乎会有辱斯文。尽管这样,我将不得不去领工资,去做一些以前尚未做过的事情。我想我要克服一些心理障碍。

  办完各种手续之后,我就开始搬家,从桂园将迁入湖边六舍四一二房间。我借了一个人力三轮车,把从学校领来的简单的家具搬到了房内,然后又把我的行李和书籍从桂园拉到湖边。从桂园到湖边正好经过樱园,但从桂园到樱园是上坡,从樱园到湖边是下坡,而樱园的那条路就是美丽的樱花下的一条人行道。我的三轮车装满了杂物,它们中的许多是我使用了四年的东西,象我的被子更是从高中时就开始使用了,已经六年了。我对它们充满了感情,它们就是我忠实的伴侣。我舍不得扔下它们,它们还将随我步入新生活。但我居住了四年的桂园宿舍依然屹立在那里。当我踏动三轮车时,心中在说,再见了,我的桂园,我会常来看你的。车子在樱花路上行驶,路上无人,两边的树静立着。我曾经多次在它上面走过,它的沉默埋葬了我过去所有的情感历程。三轮车很快来到了湖边宿舍前,我把东西搬到了新的房子内。等把一切安置好了,我嘘了一口气。这就是我的新家。

  居住在湖边与居住在桂园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湖边与桂园相较,前者不过是一个村庄,而后者才是一座都市。桂园学生宿舍密集,仿佛是钢筋水泥所构成的蜂箱,而湖边的房子散落在山水之间,几乎被茂密的树木遮住了面容。桂园容纳了数千名学生,而湖边的房子大概只有几百人。因此不同于桂园的喧哗,湖边是出奇的安静。每当吃饭的时候,桂园的学生都会倾巢而出,人声鼎沸,宿舍和食堂的路上如同蚂蚁的队伍或者是游行的长龙,而湖边永远的宁静可以使人听到路上轻微的的脚步声。在刚搬进的日子里,我不习惯这种死样的寂静,而希望回到原来的躁动。在这种自然的静谧之中,我内心的激动不安显示出来了。青春的热血在沸腾,我在问自己,我的选择是对的吗?我的道路走对了吗?我能做一个寂寞的思想家吗?但经过了一个暑假之后,我的心灵也开始平静下来,如同湖边的无声的山水和森林一样。

  到了开学,我就到系里去报到,成为了美学教研室一名新的成员。当时的美学教研室刚刚组建,主要有著名的美学家刘纲纪和刚研究生毕业的青年教师邓晓芒。哲学系的青年才俊还有郭齐勇等人。一些人觉得奇怪,当年中文系没有留应届毕业生,哲学系也没有留应届毕业生,而一个中文系的毕业生怎么分到哲学系来了。他们不知道,我也许比一个哲学系的毕业生更爱哲学,更勤奋地钻研哲学。当然这只是一个内在的原因,它还需要外在的原因。后来我慢慢地才了解到我留校的内幕。按照当时的惯例,每个系都会留下一到数位优秀毕业生作为青年教师,以充实早已青黄不接的师资队伍。我当然是优秀学生,当时的大学校长刘道玉甚至在学校的毕业典礼上表扬了我的事迹。中文系有些老师非常赏识我,建议留我下来,但更多的老师却反对。他们的理由是,从现在开始不留本科毕业生,而留硕士毕业生,遗憾的是当时还没有博士毕业生。但真实的理由是,中文系的部分老师认为我从不上课,是一个桀骜不逊的叛离人物,如果留下来,那么将很难服从管教。同时我的兴趣在哲学和美学,而中文系的教师大多蔑视哲学,或者说不懂哲学,这样他们也觉得我这样的青年教师只会成为中文系的异类。非常幸运的是,刘纲纪这位伯乐发现了我这匹千里马。尽管中文系的个别老师在他面前例数我的叛离的罪状,以阻止他举荐我留校,也尽管中文系和哲学系当时没有留应届毕业生,但刘纲纪还是在与校长谈话时,要求留我下来作为他的助手。正是校长的干预,我才能够留校,而且不是在中文系,而是在哲学系。这对于我们(我,中文系,哲学系)都是一个皆大欢喜完满的结局。我虽然喜欢所谓的文学及其理论研究,但我更喜欢的是哲学研究。于是不留中文系而留哲学系是我的最佳的选择。同时中文系也觉得很好,他们排斥了一个叛离。而哲学系也觉得很好,他们留下了一个人才。

  作为大学教师和作为大学生当然在生活和感觉方面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我在学习方面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我基本上没有什么教学任务,因为当时的美学在哲学系的课程设置中不是必修课,而是选修课,不需要每学期开课,而且即使开课也轮不上我。由于没课,我仍专心于我个人的学习计划。我的所有重心全部转向了哲学,亦即中西哲学史的原著的阅读,并在此基础上,从事哲学论文的写作。我的最初的青年教师的生活似乎回复到了我在大学期间暑假的生活。首先是孤独。由于我的同屋住在他另外寻找的房子里,寝室里就剩我一个人。而同宿舍的青年教师也几乎没有搞哲学的,这样我和他们很少有思想上的交流。我每天只是面对我的书本和我的思想。其次是单一。我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就是读书写作。到那时为止,我还没有表现出在学习之外的任何爱好。在一些能歌善舞和会琴棋书画的人面前,我依然感到自惭形秽。这样我又只好回到我的象牙塔,更埋头于自己的哲学。在湖边黑夜的宁静之中,也许只有我的房间的灯火最晚仍在闪光,也许只有我的心灵还在激动,仿佛东湖的水在夜风下荡漾。

  13.梦想北京

  我在湖边生活一年了。湖边看起来是寂静的,但它实际上是动荡不安的。不过这不意味着暴风雨中的东湖水的波浪汹涌,也不是珞珈山森林的松涛起伏,而是人们生活的变动不居。湖边似乎是一个教师人生的中转站。一批批青年教师从本校或外校带着行李和书籍单身来到了湖边,但当人们结婚生子了,就会移居到珞珈山南教师宿舍中更大的房子。还有的会因为工作变动而离开湖边,也有的会由于到外地或者到外国读书深造而远走他乡。

  每当看到他人离开湖边时,我都会在内心里有一股深深的触动。他们离开了武大,去了一个我只知道名字却尚未去过的地方。我一直只呆在武汉大学,而它只是只是世界的一角。五年来我已经走遍了它的每一个角落,对它也失去了往日的新奇。而外面的世界是多么丰富和精彩。我对它们的了解不过是通过书刊,报纸,广播和电影,它们对于我只是一个想象的存在,是一个名字,是声音,图象。我从未用自己的身体去经历,去体验过。我甚至还没有乘过在原野上飞驰的列车,在江河和大海中行驶的轮船,更不用说在云层上飞行的飞机了。因此我非常渴望走出去到外面的世界,去漫游。

  去外面的世界成为了我的梦想,但是否真正走出珞珈山对于我还是一个问题。这样在我的内心,是留在武大还是离开武大,似乎是在面临两条道路的选择。留在武大,当然有许多优点。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环境,不畏惧它夏天火炉般的炎热和冬天冰雪的寒冷。我也熟悉了周围的人们,其中许多是我的同学老师和朋友。另外我生活的地方和我的家乡也非常地近,便于我去看望我的家人。但留在武大也有许多缺点。最主要的是武汉地区缺少一种浓厚的文化气息,学校里蔓延着保守和落后以及夜郎自大的歪风。特别不能令一个独行特立的年轻人忍受的是,在本地的学界存在着一种由地头蛇和土皇帝所编制的网络。在经过了反复的比较之后,我还是决定离开武汉和武汉大学。

  但离开武大到哪里去呢,这个世界太大了,它几乎让人无法作出合理的选择。但我自己有很明确的目标,去北京或者去美国。不过这又存在一个问题,是通过考研究生去北京还是通过靠托福去美国。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和当时许多青年人一样,做着美国梦。周边人连续不断的去美国的消息,更是激发着我要早日实现美国梦。我也买了托福资料,借来了英语录音带,了解一下到美国去英语入学考试的困难度。但我从朋友那得知,去美国是需要许多钱的,而且是美元。首先考托福需要很多钱,然后申请学校也要一些钱。如果有幸被某个大学录取并获得奖学金的话,那么还需要许多路费。这些钱对于我来说几乎就是天文数字。我毫无疑问,靠我自己的工资,也许永远都无法支付这些费用。但我也无法找人借钱,因为我只有亲戚和穷朋友。在农村的家人不仅不能帮助我,反而还需要我的支持呢。我实在无法解决我考托福和出国的相关费用,因此我只好放弃了我的美国梦。这种放弃对我来说是一种无奈和痛苦。

  尽管我不再做美国梦,但是我还在做北京梦。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考研究生,而且是考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的研究生。我从一些渠道知道,李泽厚已经结束了在美国的访问研究,回到了北京。而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的招生广告也标明,他将在一九八五年招收美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我也不时地听到,有许多人都想报考他的研究生,特别是一些在全国已经崭露头角的青年学者,希望能够得到他的亲自指导。我明白,报考李泽厚的研究生将是一场全国性的竞争,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次公开的冒险,失败的几率是很高的,而成功的几率是很低的。我参加这场竞争也意味着步入了冒险者的行列。如果成功的话,那么当然很好,如果失败的话,那么就糟糕了。我在周围人的眼中是一个佼佼者,失败将无情地抹去我头上的灵光圈。同时从上大学以来,我在学习上一直非常顺利,没有经历什么挫折,失败将折磨我骄傲的心灵。但我认为,我要寻找一位最优秀的老师,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关键问题是,我要借此对自己进行考核,自己的学习离李泽厚所要求的入学标准究竟有多远。至于是否能考上,谁也说不准。但我对自己始终怀有信心。我想凭借自己的实力,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这样我就不顾一切地到学校报名处,填写了报名表。然后我就准备复习,但感到没有什么好复习的。

  到了考试那一天的早上,我按时来到了设在桂园教学楼的研究生入学考场。走进桂园,我就有一种家园之感,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同时看到考场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又想起了参加两次高考的经历。在考场前,我还遇到了一些熟人,有的是我的同学,有的是我的老师。我们都是试图通过考试,改变自己的命运。一进考场,发现同考李泽厚的还有两个同学。我们作了考前的简单交谈,我感到他们远远不是我的对手。这使我对于自己的成功更充满了信心。我们一门接一门地参加考试,如同过了一道鬼门关又过一道鬼门关一样。每门课考完之后,另外两个同学都垂头丧气,说这下完了。我的感觉却非常轻松,因为对每一道的答题都得心应手。在所有的科目考完之后,我如同卸掉了一个包袱,回到了湖边宿舍,享受起那宁静的时光。

  几个月之后,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读书的朋友给我传来了好消息。全国报考李泽厚的考生近五十名,学校计划录取五名。我的专业考分第一名,一般都八十分以上,有的则高达九十多分。这样我自然列入了初录名单。在这强手如林的竞争中,我获得如此好的成绩,当然使我感到自豪。不久考察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就派人到武汉大学对我进行考察。他们先找了哲学系的领导座谈,了解我的政治,道德和工作等方面的情况,同时他们还索取了一份对于我的书面鉴定,上面盖有哲学系的红印。鉴定写得非常好,说我无论哪方面都是优秀的。后来考察人员又来到了我的寝室,与我面谈,看看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走时他们说,要作好到北京长期生活的准备,因为哲学所培养的研究生一般是为了补充自己的研究队伍。他们回到北京后,就给我发出了去京面试的通知。

  复试的时间非常紧,北京的朋友跟我打听情况,并连发两封电报,要求我尽快去北京。为了保证时间,我赶快去火车站买票,但当天的坐票都售完,只剩下了站票。但晚上我还是乘上了去北京的列车。我当时心情有些紧张,不知道在北京面试会到遇到什么问题。火车上人很多,座位都坐满了,连走道都塞满了乘客。在车厢间的接合处也早已被人占领,几乎没有插足的地方。我在人群中的缝隙中往前挤,终于在一个车厢的接合处找到可以站立的地方。车厢内声音嘈杂,火车的轰鸣声与人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人的耳鼓膜虽没有震破,但听觉变得迟钝。车厢内的空气也非常污浊,人体的气味,尤其是烟雾弥漫的烟味使呼吸变得更难受。但我无法考虑这些,心里只是想着面试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形。站了一夜时间之后,双腿有些酸疼,人已经支持不住了,我不得已蹲了下来,靠着车壁打盹。好不容易黑夜过去,天亮了,火车到达了北京站。

  我匆匆地走向建国门内大街中国社会科学院大楼。当我来到九楼的哲学研究所办公室找到管研究生的干部之后,他们告诉我要直接找李泽厚去面试,并说明了他的家庭住址。我又急切地乘车找到了李泽厚家所住的地坛北门附近。在敲他家门时,我的心情极为紧张,我就要见到我一直所景仰的老师。我既感到激动,也似乎有些害怕。李泽厚教授很快把门打开让我进去,作了简单的交谈。他给了我一本英文书,并指明了其中的章节,要求我明天译出来,后天交到哲学所办公室。这就是我面试的任务。

  我到了北京的朋友所住的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的学生宿舍,在那里开始我的翻译工作。我看了一下李泽厚给我布置的任务,所要译的章节关涉西方现代哲学与美学,有十多页,译成汉字达一万多字。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他要考我什麽东西呢?我想他无非是想知道我专业(哲学)英语的阅读与翻译的水平如何,尤其是在速度方面。我可以说是夜以继日地从事这一章节的翻译工作。我首先认真地通读了一篇,并借助英汉词典将其中的生字查了出来,心里已有了把握,正确地翻译这一章节问题不大。问题只是在于时间是否来得及。我只好除了吃饭以外,全力投入翻译过程中。经过紧张的工作之后,我终于完成了任务,将译稿按时交给了哲学所办公室。然后我在北京的大街上闲逛了一下,乘上了回武汉的列车。我想我一定会再来北京的,而且是在今年的开学之日。

  过了几个月,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终于给我发来了入学通知书。他们将通知书寄到哲学系办公室转交给了我。系里的干部说,我现在走了,以后还是回来吧。我将我去北京读书的消息也告诉了刘纲纪教授,他说我去北京读书非常好,可以扩大眼界,提高境界,但读完了还是回来工作,不要“黄鹤一去不复返了”。我说,如果他继续在武汉大学任教,那么我会考虑回来的。

  14.东西漫游

  我从读大学开始,就一直怀有一种愿望,一方面学习,一方面漫游,如古人所说的“读千卷书,行万里路”。但这种愿望长期对我来说也只是一个实现了一半的美梦。读千卷书易,因为它只需要时间而无需要金钱,但行万里路难,它既需要时间,也需要金钱。我一直囊中羞涩,因此只能近走,而不能远游。我一直在寻找远游的机会。

  幸运的时刻到来了。一九八四年秋,我收到了去无锡参加全国青年美学会议的通知。系里同意我去参加,并将为我支付来去的所有费用。于是我就可以借此游山玩水,欣赏江南美景。

  我先乘船从武汉到南京,然后转车到无锡。在武汉港,我挤上了去南京的客轮。当客轮在汽笛声中离港时,我兴奋地站在船尾的甲板上。轮船在缓慢中由西向东开去,船尾激起的浪花冲击着一片又一片的水上垃圾。轮船行驶了好久,飞龙般的武汉长江大桥的巨型身影才消失于我的视野之中。逐渐地,武汉市的建筑群也被遥远的地平线所淹没了。这样我开始了两天两夜的长江之旅。在原野中穿过的长江安静地流淌着,只是轮船所激起的浪花的破碎声冲击了它的寂静。在白天两岸会不时展露出美丽的风景,特别是南岸的山峰以及远山给长途水上漂流的我带来了惊喜和想象:那在远山之外的远山是什么地方?在黑夜,江面一片朦胧。但天上的星月,江上的航标灯和渔火,仿佛是夜间那不眠者的眼睛,注视着在江面上行驶的江轮及其乘客。当太阳在东方升起和在西方落下时,它如同是一个婴儿的新生和老者的死亡,宽广而绵长的长江被染上了血一样的颜色,在这一瞬间给天地留下了惊人的美。途中我孤身一人,寂寞的心绪时常袭击着我,但长江上天地间的独特美景却使我陶醉了。它恢弘的气势和壮丽的景观是其它地方难以想象的。在这种大而且近乎无限的境界中,人自然感到自己的渺小,的确是如同天地一沙鸥。这样的感觉使人不能不忘掉人世间的成败得失。那些可怜的利害之争与这伟大的自然相比算得了什么?一切都将消失,只有这万里长江在日夜奔流。当然我们有一颗奇妙的心灵,它比这长江更为伟大,因为它是非时空性的。如果它不囿于时空的话,那么它就会超出时空。心灵是自由的精灵。

  到南京下船之后,我游览了它的风景区。我首先来到了长江大桥。这是一座在我少年心中就已经存在的桥梁,它似乎就是奇迹和骄傲的的符号。我漫步在长江大桥上,感到自己与它融为一体。接着我来到了中山陵。紫金山的确具有帝王气象,它在这里埋葬了一位中华民国的国父的身体,使自身的帝王气象由自然性转换成了历史性。我在中山陵的林荫道上漫步,惊奇中国现代历史的重重矛盾。一方面,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试图建立一个现代民主的中国,另一方面,他死后的所葬之处使人回想到一个古老的令人窒息的中国。最后我来到了秦淮河畔。这条曾被无数诗人才子所赞美过的河流成为了一个臭水沟,它往日的风情只能成为人们的记忆。

  在南京逗留了数日,我乘车来到了无锡的会议所在地,一座在山水之间的宾馆。安顿好之后,我便如饥似渴地游览当地的风景名胜。其中天下第二泉曾因瞎子阿炳的如歌如泣如怨如诉琴声“二泉映月”而享誉天下。我来到那里时,正是细雨蒙蒙,二泉的水在雨水中显得并不独特,而月亮露脸还不是它的时机。但我可以想象到那天上的月亮,水中的月亮和心中的月亮交织所形成的世界,那是一幅悲凉,哀婉,充满痛苦的人生图形。在无锡的几天里,我常常独自一人来到二泉那里,凭吊这位双盲的乐者。后来我又和人们一起游览了太湖。它水面开阔,波光浩淼。周围群山委蛇,使之秀美而不显平淡。那湖光山色带着生命的气息,也带着死亡的诱惑。它似乎在暗示:这里是摇篮,但也是坟墓。在山水之间,特别是在美丽的山水之间,人几乎愿意化成一块石头,一滴水,与它们融在一起。从无锡到武汉之后,我心中仍然隐现着江南美景。

  一九九五年春夏,正是我考完研究生但还没有去北京读书的一段时间。当时心情特别愉快,我马上要结束在武汉的生活,而要展开在北京的生活。在新旧生活之间,我想暂时中断学习,能够出去远游。

  不久我又有幸到庐山去参加刘纲纪所主持的教育部的美学教材的审定。我们驱车到达了庐山和鄱阳湖之间的秀峰。秀峰之美在于它的水之灵气。瀑布从香炉峰上飘然而来,使寂静的山体具有动态之感。近处的鄱阳湖一望无际,用它的波涛向秀峰问候。后来我们沿着盘山路上了枯岭,游览了锦绣谷,三叠泉和含鄱口等著名景点。它们景象不同 ,风格各异。但庐山给人的总体印象是:它仿佛是一位南方的处子,其秀丽的景色在云雾的聚散中时隐时显。生活在这样一位处子的怀抱里,人不得不对它产生恋情,去亲近它。

  庐山回来之后不久,在暑假我又踏上了去敦煌的路程。我们一行人先乘列车到达郑州,在那转车后一直西去。经过西安,兰州和河西走廊之后,四处只是千里无人烟的茫茫戈壁。我们在离敦煌最近的一个火车站下车。那时已是深夜十一点钟了。我们住进了一个简陋的客栈,没有水洗脚便上了床。第二天,我们乘上了去敦煌的客车。车子在戈壁摊上行驶,途中我们看到了两次海市蜃楼。它远远的望去是个巨大的湖泊以及周边的树木和建筑物。但当汽车不断地朝它行驶的时候,它却让人失望地消失了。海市蜃楼真是一个美丽的幻像,它给在戈壁摊上干渴和痛苦的人们以奇妙的景象。它是一个希望,是一个允诺,但它只存在于遥远的距离之中,而破灭于走进的路途。此后展现在人们面前的依然是那无穷的戈壁,那毁灭生命并不复有生命的荒漠。经过长途跋涉,我们终于看到了清泉和在金色沙漠边缘上的绿洲。那是高大的白杨树,玉米林以及瓜果地所构成的绿色的风景。在这片风景中站立着敦煌县城。

  我们在县城的招待所安置好了,就前往莫高窟,去朝拜心中的圣殿。我们随着讲解员参观了当时开放的各种洞窟,惊叹其绚丽的壁画和栩栩如生的雕像。一般人只是把莫高窟理解为中国佛教艺术的典范,并探讨它在不同朝代的开端,发展与衰亡。但人们忽略了,莫高窟作为佛教艺术不过作为佛教的艺术,因此是佛教的工具。其实莫高窟的每一个洞穴都是一个佛教的世界,是人沉思,冥想,静观的场所,从而也是人觉悟以及达到佛性的地方。敦煌其本意所说的光明并不意味着在这沙漠的边缘之地曾闪烁过佛性的光辉,而是意味着人的心灵在此发生了动人心魄的一瞬,即心灵被闪电所照射,由此见到了光明。

  在敦煌我们停留了十几天。然后我们乘车返回武汉。途中我们又几度下车去了好几个地方。青海的塔尔寺聚集了藏民的纯朴与虔诚,他们对佛祖的崇拜完全达到了身心合一。其身体和灵魂也如同这高原的土地与天空是厚实的和纯净的。而后我们来到了甘肃的麦积山,去亲眼观赏魏晋风度的秀骨清相。讲解员带领我们观摩了一些开放的洞穴中的雕像,但看到我们一行似乎是行家,又热情地把我们领到一些不对一般游客开放的洞窟前,说里面珍藏了极为珍贵的雕像。但这些洞窟门都被铁锁锁着,讲解员试了手中所有的钥匙都未打开,然后就请我们参观者轮流试着开锁,看手中的运气如何。可惜的是:他们灵巧的双手都不能打开那把铁锁。轮到我时,我将钥匙插入锁孔,小心地试探着,但锁无任何动静。我想锁肯定打不开了,一定要想其它办法。当我把整个锁用劲往后拉时它却奇迹般的自动打开了。这样我被同行者认为最有运气的人,也给他们带来好运。

  途中下车的最后一站是西安。这汉唐时代的首都,凝聚了中国最辉煌的历史。作为历史的遗存,它们部分保留在地表,但部分长存于地下。有的是人为所致,有的是自然所成。到了今天人们又将这些地下的东西挖掘出来,大白于天下,而吸引人们的目光。西安及其周边最引人注目的是几朝天子的陵墓。天子是天之骄子,是代天立言和替天行道的人。在天地之间他就是最伟大最高贵的人。因此在他生前世界上最高的尊严最贵的财宝最美的女色都为他所有。在他死后,他也依然如此。那些坟墓对他们而言,一方面是世上生命的终结之处,另一方面又是世下生命的开端之处。这样的一个地下不是地域而是天堂。死亡者的灵魂是活着的,死亡者的身体也是不朽的,于是也是不死的。但当我来到这些皇陵前的时候却深深地感到一种坟墓文化的沉重,一种死亡幽灵的蠕动。尽管那些天子们生前营造了他们生后的住所,但他们死后却是真正地死了。

  一九八五年的江南和西部之行给我敞开了一个极为丰富的世界。

  15.说自己的故事

  在一九八五年的“中国青年”杂志上所发表的一篇关于我大学学习的报道,使我一时成为了周遍人注意和谈论的中心。

  从大学一年级以来,我的勤奋学习以及独特的性格逐渐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也慢慢在同学中形成了名气。通过口头传播,我的名字也传到了学校的管理人员以及校长那里。一般的舆论认为,我是一个有才能且非常勤奋的大学生,但也是一个独行特立甚至狂妄自大的年轻人。因此有些人对我推崇倍至,但另外一些人却对我恨之入骨,形成了两种针锋相对的舆论。

  在我刚留校时,与我一起留校的同学汪华正从事关于大学生的管理和工作。他写了一篇有关武汉大学近几年的优秀毕业生的报告,其中一部分就是我的事迹。经学校同意后他寄给了“中国青年”杂志社,后来杂志社的一位女记者专门来到武汉大学,对这些毕业生的事迹进行更加深入细致的调查。她找到了其中的一些当事人以及相关的人物,看看他们自己是如何述说自己的,以及人们的眼睛是如何看待他们的。大概是到了一九八三年的秋天,一位带着地道北京口音的女记者敲开了我在湖边寝室的门。我当时并不知详情吃惊与这样一位杂志的女记者的来访。她说明了来意,便坐在我简陋的书桌前对我开始采访。开始我有些紧张,因为我认为我的所作所为一切自然而然,并没有多少可以值得吹嘘的东西;同时我认为一位“中国青年”的记者一定见多识广,不知采访过多少杰出的中国青年。我作为一个大学生是优秀的,但作为一个青年也许是微不足道的。因此在开始的谈话中,我心中的障碍还没有清除,我都不愿意多谈和深谈。但那位女记者猜测到我的心理,并非常注重谈话技巧,与我谈论一些并不关涉到我的问题,而是对社会以及学术界文艺界的一些现象进行讨论。我是一个不善于掩饰自己真实观点的人,于是便滔滔不绝的发表了自己独特的言论。由此女记者的提问逐渐转向我个人的生活学习以及内在心理的想法。

  记者认为我的独特之处在于我属于当时所说的创造性人材,而不属于六十分万岁的鼓吹者和死记硬背的书呆子。做为一个大学生,我所走的几乎是自己独行的道路,而且可以说学有所成。记者所感兴趣的,这样一个创造性人材的原因是什么?

  有人曾认为这也许与我的家庭相关,我可能出身于书香世家,父母是高级知识份子,他们给予我良好的教育。但我只是农民的儿子,父母都是文盲。不过也许我家的无文化和贫穷,特别是我幼时丧父,使我个人没有了依赖感而具有了独立性。如果从家庭的因素来说,这种不幸又使我获得了幸运。

  当然一个创造性人材的形成也与学校的环境相关。当时的武汉大学正努力在全国高校中带头改革,施行了学分制和选修课制。尽管在学校中有许多人仍然恪守一些保守落后的观念和体制,但毕竟也给予一些创造性人材自由选择的可能性,如我在大学的学习基本逃课,主要得益于自学。这在其它高校是难以想象的。

  但我个人认为,一个所谓的创造性人材最根本在于他的思想以及由它所铸造的性格、气质和个性。大学生的学习就是追求真理,而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文凭。因此当一个人为真理所规定的时候,他就不会遵守一般的规则,也不会尊重虚构的权威。一个真理的爱好者,是直接表达自己观点的人,也是一个敢于按照真理所指引的道路而行走的人。他独行特立的真正根据就在于此。这与那些狭隘的个人主义者和英雄主义者风马牛不相及。

  那位女记者和我谈了几乎半天,然后我陪她在离我宿舍不远的东湖畔散步。在告别的时候,她说她对我形成了非常美好而深刻的影象。但她还要采访学校的相关人物,听听他们对我意见,最后她将写作一篇关于我的报道。我感到很光荣。向她表示了感谢,但我强调,她的文字一定要真实和准确,不要渲染和夸张。

  送走记者后,我也不再考虑“中国青年”关于我的采访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她几乎都忘记了。但到了一九八五年一月,我周围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而一些熟人则用兴奋的语言说我上“中国青年”了,真是了不起。一个青年教师能被“中国青年”报道,这在学校的师生中激起了层层的浪花。一些不知道我的人看了报道之后,说从来没有想到湖边竟然隐藏着这样的精英人材。而一些知道我的人虽然觉得我也不错,但没有想到我的思想境界达到如此的高度。

  在“中国青年”发表关于我的报道不久,记者告诉我,编辑部收到全国各地读者写给我的信件。但他们怕影响我的生活和学习,没有将这些信件转寄给我,而是扔到字纸篓转到垃圾站去了。我也收到了如同雪片般不断飞来的读者来信。信封各种各样,有的除了地址之外还有文字图画。更使人感到意外的是,有人在信封上贴了三根鸡毛,成了一封鸡毛信。信的内容也千奇百怪。有诉苦衷的,讲自己的各种痛苦和不幸,请求我能想出一条办法。有来交朋友的,他们非常佩服我的性格,希望和我建立友谊。还有大量的少女寄来的求爱信,她们说读了关于我的报道之后,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认为我就是她们日夜所思的白马王子。除了文字之外,她们还寄来了楚楚动人的个人照片。有一封求爱信非常特别,在书信和照片的同时,还夹有一首长长的情诗。它使用的也是当时流行的语言,但其中有一行却使人难以忘怀:你是马克思,我就是燕妮。这样的来信大约持续了一年之久。

  我开始接到这类信件时,都认真回复。对那些诉苦衷的人,我尽量用自己能够想象的语言来安慰他们,鼓励他们,愿自己的文字成为他们人生进步的力量之一。对那些寻求友谊的人,我也告诉他们愿我们在将来漫长的人生道路上相互帮助共同前进。对那些求爱的少女们,我一律回绝,寄还照片,撕毁信件。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为此我花费了大量的精力,看来“中国青年”不转来给我的信件是一明智的决定。后来我也就厌烦这类读者来信,特别是厌恶那种不断纠缠者的文字,唯一的办法是不予理睬。

  16.告别之夜

  到了一九八五年的暑假以后,我就要离开武汉大学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去读书了。我办理了各种离校手续,归还了自己从学校所借的家具。一切准备就续,就等乘车北上。

  在离校以前,我去拜访了平时交往密切的老师,同学和其它朋友。他们对我寄予了厚望,愿我在北京读书的三年时间更成熟,更稳重,在学习研究上更上一层楼。当然他们也认为我最好还是回武汉大学工作,这样会推动学校的建设与发展。

  我已经买好去北京的车票,并将行李和书籍运到武昌站去托运。当学校有关部门知道有关我的确切时间之后,便要求我在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给同学们做告别演讲。特别是在“中国青年”关于我的报道发表之后,我成为了大学生心中的英雄。他们很想看看我长的是什么样子,并想听听我对他们说些什么。

  那天晚上的讲座是在桂园教学楼的阶梯教室里。当我来到教学楼前时,教室里已灯火通明,里面座无虚席,门口还聚集着大量的学生。主持人在远处迎接我,并要门前的听众让路,拉着我一起挤进了讲台。在挤的过程中,我就听到一些同学的议论。他们说我好像就是不一般,身材高大,眼小且凹,唇厚且阔,有人还说我长了反骨。主持人宣布演讲开始,同学们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我演讲的主题是哲学与人生,即人如何生存在这个世界,如何面对各种人生的难题,且如何去克服它,达到一个更高的人生境界。我的演讲长达两个小时。之后同学们又提出了很多问题,我一一都做了回答。这种对话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但口头的和书面的提问仍然不断。气氛越来越活跃,我的汗也流得越来越多,最后我的嗓子已经嘶哑。主持人见状只好宣布演讲结束,让我得到了解脱。但仍有一些同学围绕着我,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到了很晚我才回到了我那空荡荡的宿舍倒头睡在找别人借来的床铺上。虽然我极度地疲倦,但我又极度地兴奋。回想演讲的情景,回想同学们的提问和我的回答,我感到中国的思想者负有十分艰巨的使命。我正走向这样一个思想世界的途中,我要贡献些什么呢?我能贡献些什么呢?作为一个真正的思想者,真是任重而道远。

  第二天晚,我离开了湖边,离开了珞珈山,乘上了北去的列车。列车驶出了武汉,但我心中仍想念着武汉大学的风景,想念那里的人们。在珞珈山,我生活了六年。这六年是我青春最美好的时光。珞珈山包容了我无数的快乐,痛苦,惆怅,爱情,思念。它是埋藏我青春黄金岁月的坟墓。我想我还会回来的,到珞珈山的山水之间来祭祀我消逝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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