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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秀山:哲学的三种境界       ★★★ 【字体:
叶秀山:哲学的三种境界
作者:叶秀山    文章来源:江苏行政学院学报200401(5~12)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4-10 【哲学在线编辑

  【作者简介】叶秀山(1935-),男,江苏镇江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主要研究方向为西方哲学史。(中国社会科学院 哲学研究所,北京 100732)

  【内容提要】“哲学”在涉及“人”与“世界”的关系上有以下的三种形态:自由的智慧、科学的 知识和存在的方式。这也是“哲学”为“人”“开显”出的三种境界。这三种境界,都 有哲学的历史发展根据,因而也是哲学发展的三种历史形态。哲学从古代希腊开始,确 立了自己的学术特征:哲学为一种自由的智慧,为自由的学问。哲学的历史乃是自由深 化和学术完善的过程。哲学进一步的发展,使哲学在深层次上成为最为贴近现实生活的 学问,理解这段哲学的历史,不妨重新探讨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里提出的“实践理 性”对“理论理性”具有优越性这一思想,从实践理性的自由意志进入实际生活,不失 为理解上个世纪欧洲哲学的一个途径。

  【英文摘要】This article is trying to approach“philosophy”by three steps concern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man”and“the world”:free wisdom,scientificknowledge and the form of being,which are also the three realms that“philosophy”set for“man”.These three realms are all based on thehistorical development of philosophy so they are also three historicalforms of philosophical development.Philosophy has established its ownacademic characteristics since ancient Greece,i.e.,philosophy is freewisdom and a free subject.History of philosophy is that of free deepeningand academic perfection.The further development makes it closest to thereal life.To understand the history,we should study anew the idea of“practical reason”presiding over“theoretical reason”put forward by Kantin his Critique of Practical Rationality while to enter the real life fromthe freewill of practical reason can help understand European history oflast century.

  【关键词】自由/理性/时间-空间/生-死/Freedom/Reason/Time-Space/Life-Death

  中图分类号:B10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8860(2004)01-0005-08


  “哲学”作为一门学科,源于古代欧洲,但它的智慧的来源,或许来自东方;古代希腊人对于“哲学”所做的创造性的贡献,在这门学问的初始阶段已经显露出来。

      一、“哲学”作为一种“智慧”

  古代希腊的贤哲,为“哲学”作了什么工作,使其成为一门独特的“学问”?

  中文译成“哲学”的这种学问(或许来自日本的译法),按中文的理解,乃是“聪明之学问”,“聪明”也就是“智慧”,于是“哲学”就是“智慧之学”,这个用法与希腊 字根sophie原意相去不远。

  “智慧”有多种含义,有思想的智慧,有实际的智慧,二者也是不容易分开的。应付变故的能力,需要思想的协助;而思想又可以促进实际事务的进展。“智慧”包含了“ 认识”与“技巧”两个方面。

  任何民族在远古时代,为了生存,总要有某种技能、技巧,因为人作为一个生物族类,其自然的生存能力是很脆弱的,我们可以从古代希腊关于“人”和“神”的区别中看 出这种遗留的观念。

  然而,希腊的先哲向人们显示的不仅仅是限于求生存的技能、技巧性“知识”,他们表现的恰恰是这样一个在“自然”上处于比较弱势的族类所具有的其他族类所不具备的 “能力”,一种“超越”的能力,即“超越”当下眼前“实用功利”的“能力”。

  为当下功利所作脑力和体力劳动乃是生活必需(anangche,Notwendigkeit,necessity) ;“超越”这种“必需”,就人类作为一个族类来说,乃是这些“生活必需”“满足” 之后的事,这就是说,当“闲暇”已经不仅仅是“恢复”体力,即不仅仅是“劳动”的 一个“必需”条件,因而是附属于“劳动”,是“劳动”的一个部分的时候,也就是说 ,当“闲暇”成为“闲暇”本身显示出“自身”的意义而为人们所注意的时候,人们才 有“能力”把包括自己的“劳动成果”在内的“事物”,当作一个“对象”来“欣赏” ,来“观察”,来“研究”。

  人类这个由“闲暇”带来的“能力”,使人这个族类“摆脱-暂时摆脱”“生活必需” ,而对世界采取“自由”的态度。“自由”首先是一种“摆脱”,一种“解放”,一种 “超越”。古代希腊的先哲是这种“自由”的“先知先觉”,他们最能集中自己的精力 ,来“观察-思考-研究”世界的“事物”。

  世上万事万物成为与我们相对应的“对象”,而不是我们“身体”的一个“部分”。人们看到的日月山川,并不仅仅是为我们提供生活的便利,因而“保佑”我们生活的原 始“神恩”,也不是与我们作对的“妖魔鬼怪”。它们原本与我们可以没有“利害关系 ”,而是一种“共处”关系,我与“他者”“同在”一片蓝天下。

  有了这种“态度”,人类作为一个族类,将自己“提高”到一个“自由”的境界,也就是“人类”“自己”的境界。“自由”地“对待”“事物”,“让”“事物”“自由 ”,“人”“自己”也得到“自由”。“人”与“世界”,为“自由”的关系,是“自 己”与“自己”的关系。

  “万物静观皆自得”(程灏诗)。“静观”的境界,乃是“自由”的境界,是“让”“它”“自由”,“我”也“自由”,“自得”就是“自由”。“四时佳兴与人同”,“ 万物”都有“佳兴”,“人”与“万物”“同”“在”。

  此种“自由”得自“静观”,“静观”包括了“欣赏、观察、研究”。“静观”态度,是“客观”的态度,“让”“事物”“客观地”“在”“我-主观”的“面前”,即 使是“解剖”它,也是“让”它“在”,而不是转化为“我”(包括我的生存环境)的一 部分——消灭、消耗、消费它。

  这种“静观”在古代希腊也还不仅仅是“消极的”“让”,而是为“积极的”“理解”开辟道路,是以“退”为“进”。当然这种“积极性”还限于“理智-心智”的层面 ,“积极的”“静观”乃是“科学”的态度,也是“科学”的境界。古代希腊是已经达 到这种境界的少数几个民族中的佼佼者。

  在这个意义上,所谓“积极静观”是将“自由”不仅仅理解为“摆脱”,而且理解为“创造”的起始。在“自由”的精神推动下,希腊为人类开创了“科学知识”的康庄大 道,开创了通向“真理”之路。

  “理解”按中文的意思是把原本是“混乱”的东西,“理”“顺”了;原本是“纠葛”在一起的东西“解”“开”来。“理解”就是使原本是“混沌”的东西“有序”,原 来“看不清”的,使之“看清楚”,原来没有规则的,使之有规则。在古代希腊,人们 认为这是“心智(nous)”的作用,阿克萨哥拉说,“nous”为万物(之所以成为万物)的 本源,即通过“nous”万物分门别类地、有序地向“人”“开显”出来。

  这样,在古代希腊,“哲学”是“知识”型的学问,是一门“科学”,讲一个“理”字,柏拉图的“理念”,亚里士多德的“真理”,中文翻译都有一个“理”字,按亚里 士多德的话来说,是“理论性”的,讲的是“规则”,因有“规则”而“看得见”。希 腊原文“理论”有“看”的意思,是视觉性的。亚里士多德所强调的“第一哲学”乃是 “真理”的学问,其意义可以理解为:“第一哲学”即我们通常意义上的“哲学”,乃 是关于“真实-实际”的“理论性”“知识”,关于“实际”的“理”的学问。“实际 ”是很复杂、很混乱的,“哲学”要对它“观察-研究”出一个“理路”来,“哲学” 追求的是关于“实际(事物)”、“真实事物”的“知识”,是(关于)“真(实)”的“知 识”。这就是说,“哲学”是关于“混沌”的“知识”,要在“混沌”中“见出”“理 路”来。

  “哲学”并不“脱离”“混沌”,相反,“哲学”“贴近”着“混沌”,也就是“贴近”着“真实”,而并非纯粹的“抽象”“形式”。“抽象形式”乃是人们按照“利害 关系”设计出来的“工具”;“哲学”并非“工具”,“哲学”乃是“本质”,“哲学 ”的“超越”,恰恰是“贴近”“本质”的“生活”,“贴近”“实际”的“真实”。

  “不入于此,则入于彼”,“哲学”的“自由”,从“当下利害关系”“摆脱”出来,便“进入”一个更为“真实”、更为“复杂”、更为“本质”的世界。“哲学”不“ 回避”“复杂-混乱-混沌”,因而,“哲学”的“理路”是“自由”的“理路”。

      二、“哲学”作为“自由”的“科学”

  “哲学”走在“科学”的大道上,“哲学”也走在“自由”的大道上;“哲学”是“自由的科学”。把这层境界开发的最为壮观的是18世纪德国古典哲学,特别是黑格尔哲 学。

  “哲学”不是宗教式的“信仰”,也不是艺术式的“欣赏”,尽管它们之间有着某种需要进一步探讨的密切关系;“哲学”以“知识”的形态出现,以“知识-科学体系” 作为自己的“存在方式”,而“知识体系”乃是“概念体系”,而一般说来,“概念” 又是从具体的“感觉经验”中“概括”出来的。“概念”来自“经验”,“知识”也来 自“经验”。从这个角度来看,“哲学”作为“知识-科学”,当不能例外。

  然而,“哲学”的“知识”,又不同于一般的“经验知识”,于是,从一般经验科学的角度来理解,“哲学”似乎是在“经验科学”“基础”上做出的“第二次-再一次” 的“概括”,因而它似乎是“最概括-最抽象”的“学问”。“哲学”似乎将“世间事 物”“概括”到“无限”,使它的“对象”“无所不包”,“至大”“无(出其)外”。

  然而,这种理解,一方面使“哲学”容易成为一门“空洞”的学问,将一切具体内容都“抽”出去,“哲学”成为“最形式-最抽象”的学问;另一方面,我们从“经验” “上升”至这种“至大无外”的“无上抽象”,乃是一种思想之跳跃,因为我们并没有 客观的尺度确定“抽象”到何种“程度-度”,就能作出这种“最最”的“抽象”。在 这个意义上的“无限-这个最最的抽象”乃是“想象”的产物;而仅靠“想象力”,作 为“知识-科学”,还是不足够的。

  这里的问题在于:哲学家们发现,我们并不能说,一般的经验科学乃是哲学的“基础”,相反的,我们倒是应该说“哲学”才是“经验科学”的“基础”,如同我们现在经 常说的,“人文科学”乃是“自然科学”的“基础”类似。

  “哲学”是“最远古-最原始”的“科学”,因而也是“最基础”的“知识”。“哲学”之所以对比“经验科学”有一种“超越性”,并不是它“最抽象”、“最形式”,而 是因为它“最具体”、“最具内容”。

  人们从事哲学的思考,“放下(摆脱)”当下眼前的“事务-功利”,实行“超越”,忽然发现,这种“超越-超然”的境界,恰恰是“最原始-最基础”因而是“最根本-最本 质”的境界。

  人们之所以能够-有能力实行这种“超越”,对事物采取“超然”的态度,并非仅仅是一种“修养”或“锻炼”,而是因为这种态度,原本就是“人”的“最基础”的“本质 ”。

  “人”是有“理性”的,“人”生而“自由”。

  “哲学”坚持住“理性”,也就坚持住自己的“基础-本质”,也就把握住自己的“根基”。

  这样,“哲学”的思想路线,就和一般经验科学有所不同;哲学以“理性”为“出发点”。

  在这个思路中,“理性”的出现,不依赖“经验”的“积累”,人们不能给出一个“度”,说“经验”“积累”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数量”,就必定或可以“产生”“理 性”。“理性”与生俱来。当然,“理性”作为大脑的“功能”,并非没有“生理”的 “物质”条件,一个人的“理性”,当和他的生理状况有关,在这个意义上,“理性” 的出现,也和人的生理-大脑成熟程度有关。就生理方面来说,“理性-思维”可以说是 人类大脑的一种特殊的“功能”,是物种亿万年发展进化的结果;但是,“理性”的出 现,与“对象性”“知识”的“积累”,没有直接的关系,或者说,“理性”并非从关 于“对象”的“知识”“积累”过程中“抽象”出来的,在这个意义上,“理性”不是 “终点”,而是“出发-始点”。因此,我们并不能说,“理性”和“经验”既是两个 “领域”,就不发生“关系”,而是说,它们之间的关系,并非“抽象”的,哲学意义 的“理性”并不是“经验”的“抽象”。

  哲学的理性,亦即自由的理性,不来自“经验”,不来自“他者”。“理性”不来自“非理性”,而是来自“自己”。“自己”“产生-来自”“自己”,即是“自由”。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理性”就不仅仅是“静观”的。单纯“静观”的“理性-理智”“让”“他者”“自在”,这样“理性”与“他者”的关系,很容易被理解为一种 “镜像”关系。不仅经验主义说“心灵”如同一个“白板”,就是像莱布尼茨这样的理 性主义者,也认为“单子”没有“窗户”,而相互成“映像”,在“自身”中“反射” “他者”。

  “理性”从“自身”的基础上,进一步发挥自身的“能动性”,“哲学”就开显出另一种境界,有了另一番气象。

  “理性”为“自由”,已经不是“静观”的意义,或许说,“静观”的“理性”只是“理性”的“初级阶段”。古代希腊的“静观”式“自由理性”,某种意义上,还是“ 消极”的,其思考重点,是从“功利”的世界中“退让”出来。如今,“理性”还要更 进一步发挥自身的“积极”作用,“积极”的“自由理性”,乃是黑格尔开显出来的哲 学境界,黑格尔的哲学科学知识体系,是一个积极的能动的知识体系。

  “理性”既为“自由”,则它本该是“积极”的、“主动”的,而不是“被动”的、“消极”的,这在理路上不发生问题,因为“自由”即意味着“创造”;问题在于:“ 理性”在知识范围内,通过“概念”表现自己,而“概念”又如何“积极”、“能动” 、“自由”起来?“概念”在“逻辑”的环节之中,如何又能“自由”起来?于是,“自 由”的“概念”系统,要求“改造”传统的“逻辑”,使之适应哲学理性之“自由”性 ,这样,从康德开始的在哲学意义上“改造”形式逻辑-传统逻辑的工作,到黑格尔, 得到长足的发展。

  “哲学”的“概念”是“自由的概念”,哲学作为科学知识体系,需要“自由的逻辑”。

  在日常经验里,“自由”好像与“逻辑”不相容,“自由”为“非必然”、“非逻辑”;但是在哲学里,“自由”必定是“逻辑”,“逻辑”也必定是“自由”,因而是“ 自由”的“必然”,“必然”的“自由”;相比起日常经验来说,是更高的“必然”, 就跟相对于“静观”的“自由”来说,是更高的“自由”一样。

  “自由”意味着“开创”,而“开创”意味着“道路”,“开辟”出一条“道路”来。因而,“自由”就意味着最基本的“道”,最基本的“理”,是最基本的“逻辑”, 不是形式上精致化了以后的“形式逻辑”,而是现实的实实在在的道(路)。

  然则,实实在在的现实道路,就不是那样笔直的,那样“顺理成章”,而是充满了曲折坎坷,充满了“矛盾”、“斗争”的。日常经验将事物“有序”化,而真实的现实则 往往是“混乱”的,不可能完全“有序”化。哲学从事物的“本质”出发,“提示”着 “矛盾”和“混乱”,提示着一个本质“混沌”的世界。

  单纯的概念只是静观的,缺乏“创造性”;“概念”而要又“动”起来,则非“矛盾”之“概念”莫属;而这种“矛盾的概念”,已为康德的“二律背反”所揭示,而黑格 尔说,如以哲学的眼光来看世界,则“矛盾”“无所不在”。

  “逻辑”作为“工具”,用来“推衍”“概念”,从一个命题“推导”另一个命题;而“逻辑”作为“基础”,则如实地保存着“矛盾”,从这个包含矛盾的“全面”的“ 基础”上“推导”出对于真实世界的“知识”来,即“推导”出“真理”来。

  哲学意义的“真理”,不是几个命题之间的“正确”的形式关系;哲学的“真理”,是关于“真实世界”之“理”,是关于真实世界的“理论-逻辑”的把握。

  哲学探求“真理”,这是亚里士多德就已经规定了的方向;但是“真理”并非仅是“无矛盾”的“命题组合体系”,“真理”乃是“实实在在的”“道理”,是“真实”的 “道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关于”“真实”的“道理”,它不仅不回避“矛盾” ,而且“揭示”被日常经验现象掩盖着的“矛盾”。哲学这种“揭示”“真理”的方法 ,就是“辩证法”。

  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都是欧洲哲学史上的辩证法大师,而黑格尔为集其大成者。

  “概念”有了“矛盾”,就不再是“单面”的、“单纯”的“一”,而是“一”中之“多”,“多”中之“一”,这样才能“一”分为“二”。“矛盾”的“概念”“动” 了起来。“概念”并非“受制”于“外在”的“条件”、在外力推动下才“动”起来的 ;“概念”因“矛盾”而“自己”“动”起来,这种概念,乃是“自由”的“概念”, “自己”“推动”“自己”。“概念”具有了“创造性”。

  “概念”“创造”了“什么”?

  “创造者”与“被(创)造者”当不是一个东西,“概念”“创造”了“非概念”,“自由”“创造”了“非自由”。于是,“概念”“创造”了“实际对象-现象”,“自 由”“创造”了“必然”。

  我们看到,在这个思路下,“哲学”的“逻辑”,哲学的“道路”,其行走的方向与日常经验-日常现象给我们提示的正相反。

  “反者道之动”。“换一个角度”看世界,“返回”到事物的“源头-基础”,我们就有了“哲学”的立足点-立场,在这个立场“看世界”,看到一个“哲学”的境界,即 如何从“自由”的基地“生长-开显”出来的“世界”;如何从“本质”“开显”出“ 现象”。

  这个由“自由”“开创”出来的“世界”,既然是一个“世界”,它就是“现实”的、“可经验”的,而且是“自由理性”“经验(经历)过了”的。于是,这个“世界”就 不是“形式”的,而是有“内容”的;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看到,“哲学”的“视角”、“哲学”的“境界”,乃是从“抽象”到“具体”、从“形式”到“内容”,亦即从“理性”到“(经验)现实”的路线。 这条路线,看起来不符合日常经验的观念,似乎不是从“现实”出发,而是从思想、从 一个“原理-原则”出发,当然是“唯心主义”的。从康德到黑格尔这条哲学路线,自 己承认不同于日常经验,也自称为“唯心主义”。

  然则,这条路线虽然不同于日常经验,但也并不“违反”日常经验,它只是试图找出日常经验之所以为日常经验的“根基”和“原理”。

  日常经验中我们应用许多的“概念”,同样的“概念”、“内容-内涵”可深可浅,黑格尔比之为“老人格言”。同样一句道德格言,小学生也会懂得其基本含义,但是如果 出自老人之口,则包容了其一生的经历在内,同一句话的“内涵”则不可同日而语。

  同样一个“概念”,内容可以是比较贫乏的,只具有这个概念“躯壳”,徒俱“形式”,也可以是比较丰富的,有了“充实”的“内涵”,这时候,这个“概念”才是“现 实”的,实实在在的,而不是空洞的。这里,走的正是一条从“抽象”到“具体”的路 线。

  从哲学的层面做科学研究工作,同样也存在这个历程。马克思《资本论》开始研究“商品”这个“概念”一般含义,逐步深入研究,通过种种环节,使得“商品”这个“概 念”逐步“丰富”,逐步“清晰”,逐步“具体化”,通过《资本论》这部科学著作, “商品”就不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充满”了“现实”的“内容”。 这是列宁的见解,他还把这个过程,叫做马克思的“逻辑学”。

  “逻辑”“概念”的“推演”与“历史”的现实发展相一致,乃是黑格尔辩证法的核心内容。

  “自由理性”的开显,同样也是“历史现实”的发展,“逻辑”的“必然性”,也是“现实”的“必然性”,而不仅仅是“理论”的“必然性”。“历史的进程”并不是“ 理论理性”按照“形式逻辑”“规则”“推论”出来的,“历史”的“现实进程”植根 于一个“自由”的行动,“人”“创造”着“历史”。“自由”“开创”有其自身“非 形式”的“逻辑”。“内容”的“逻辑”,才是“哲学”的“逻辑”,这个“逻辑”在 黑格尔为“辩证法”,为“概念”自身的“矛盾”“发展”,而不仅仅是“形式”的“ 推论”。

  “退回-回溯”到“原始”的“自由理性”,只是“哲学”的“出发点”,是哲学的“始基”,“始基”之声,未“尽善尽美”,只有达到“终结”,“概念”的“历程”才 “完善”。“出发点”和“终点”,虽为“同一”概念,但“意义”则大不相同。从“ 终点”来看,“自由”“经历”“艰难困苦”,终于“回到”“自身”,回到自己的“ 家园”,“自由”的“历程”,同样也是“必然”的“历程”,这个历程不同于-高于 “理论推理”的“过程”,高于经验理论因果的“必然性”。“哲学”的视野,在“因 果”的“必然”中“见出”“自由”的“历程”,见出“自由”的“回归”,亦即“理 性”“回归”“自身”。站在此种境地,纵观“历史”,见出-开显“自由理性”之“ 历程”,见出“自由概念”之“历程”,见出“创造”之“历程”。此时,“历史”呈 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种不同于“历史学-作为经验科学”提供的“事件-事实”因果环节 的“图式”,而是另一幅画面,另一种境界。

  “哲学”为“自由-理性”提供了“知识-科学”,“哲学”拥有“自由的概念”、“自由的范畴”、“自由的逻辑”,哲学“拥有”“辩证法”作为“自己”的“工具”。 “哲学”“利用”这个“工具”,“认识-认知-把握”这个“世界”。

      三、“哲学”作为一种“存在-生活方式”

  黑格尔哲学已经超越了康德的“理论理性”,“激活”了“理论理性”中诸种“范畴”,亦即注入康德理论理性以“自由创造”的活力。黑格尔的“哲学”已经“进入”了 “生活实际”;然而,他的“哲学”仍是一个“理论体系”,他把这个“自由”的活力 努力适应一个“理论知识”的“框架”,以完成他的“科学知识体系”。

  黑格尔的哲学-科学知识,要进入“现实”,“自由的理性”要成为有内容、可经验的“世界”,而不仅仅是形式,需要“理性-概念”自身的“辩证法”,通过“矛盾”、 “斗争”的艰苦“劳作”,“开显”出那个世界来;然则开显出来的仍是一个“理念” 的世界。这样,尽管黑格尔努力“超越”“理论理性”和“实践理性”的对立,但为追 求“绝对的知识”和“哲学的科学体系”,其结果只是达到一个“更高”层次的“理论 理性”,把“哲学”置于“科学之科学”的“顶峰”。

  此时,我们想起还有另一条道路可以使“理性”“进入”“经验现实”,这就是康德的“实践理性”。康德的实践理性,不像黑格尔“绝对理念”那样只是“思想”地“进 入”“现实”,而是“实践-行动”地“进入”“现实”,是实实在在地进入现实,跟 “现实”打交道——康德所谓“实践理性”“能够-有能力”影响“理论理性-现象界” ;而“伦理道德”问题在黑格尔哲学历程中,处于较低的位置。

  “实践理性-意志”直接进入“行动”,它本身就有“现实性”,而且这种“行动”乃是一种“创造”,它根据的是一个“自由”的原理,而不是被动的“必然”的原理。“ 自由”作为“理性”的“概念”,因其自身就具有“能动性”,而并不需要“概念”的 “辩证法”,就可由“意志”直接进入“现实”。“意志”的“行为”不是“逻辑”“ 概念”的“运行-推衍”,而是直接的行动。“自由”通过“意志”直接进入“现实” 。

  “现实”由于“自由”的进入,一切“现象”的“必然”都“活动”了起来,于是“现实世界”“开显”出一个不同于“现象世界”的“境界”,这个“境界”,就哲学眼 光来看,原来是最为“基础-根本”的世界。

  这个“境界”,首先是康德《判断力批判》通过“审美”和“目的-完善”所探讨过了的,也是胡塞尔的“理智直观-直观理智”的“理念世界”所思考过的;同时,更是海 德格尔的“Dasein”、“Sein”所着重讨论的。

  “哲学”是一种“存在方式-生存方式-生活方式”。

  “自由”是一种“活动”,用“自由”的眼光来看世界,世间万事万物无不“在”“动”。就是那表面最为“固定”的“是-存在(Sein-einai)”,也“在”“动”。“Sein”原是一个“动词”,由“动(态)”来理解“存在-是(什么)”,是理解海德格尔 思想的关键之一。

  当然,黑格尔的“理念-概念”也是“动”的。从“抽象”到“具体”是一个“历史过程”,“真理”是一个“过程”,“真实的”“事物”不是“固定”的,它是一个“过 程”。“概念”从“抽象”发展为“具体”,“回到”“自身”。

  “概念”“回到”“自身”,乃是“概念”之“完善-完成”;“完成-完善”是为“达到”“目的”。“目的因”乃是“完成因”。“事物”“自己”“完成”“自己”, “完成-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是一个“外在”的“目的”,而是“事物” “自身”的“目的”。事物“达到”“自身”的“目的”,就是事物“自身”的“开显 ”。原本在《纯粹理性批判》里“不开显-不能呈现出来成为‘现象’”的“事物自身 ”,在《判断力批判》里“呈现”出来了。如果通过“艺术”的“呈现”,尚属“理念 -理论-静观世界”,那么通过“目的”“呈现”出来,就是事物自身的“存在”,而不 仅仅是“理念”。

  “存在”也是一个“过程”。“事物”有“始”有“终”。“哲学”成为“终始之学”。

  “终始之学”不同于古代希腊的“apeiron(无定)”,亚里士多德为什么很反对“apeiron”,原因是他强调的是形而上学-存在论。亚里士多德的存在论之所以比较“抽 象”,乃在于“时间”对于古代希腊人来说,是一个“谜”。

  “存在”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具体概念”,它有始有终,有“边缘”,有“界限”。“界限”不是“外在”的,而是“自己”的,说的是“该事物”“成为”“该事 物”,“是其所是”。“该事物”“出现”了,“完成”了“自己”。“自己”“成为 ”“自己”,乃是“自由”。

  “自由”乃是“无限”,黑格尔思考重点在于“无限”,即“自由”不可“限制”,因而天下万事万物莫不“消亡”;但他也说“无限”就在“有限”之中,“抽象”之“ 无限”乃是“恶的无限”。“有限”中之“无限”,乃是“具体”之“自由”、“自由 ”之“存在”。“该事物”“完成”了,成为“Dasein”。“Dasein”为“该存在”。 “Dasein”是“Sein”的“存在方式”,而不是现象界“诸存在者”之“属性”的“存 在方式”。

  按照海德格尔,“Dasein”是“有限”的,它的“时空”也是有限的;然而自然科学教导我们,“物质”是“无限”的,作为它的存在方式“时空”也是“无限”的,那么 ,“时空”的“有限性”从何说起?“时空”“有限性”来自“Dasein”的“有限性” 。“无限时空”奠基在“有限时空”的基础上,因为现象界“诸存在者”奠基在事物作 为“Dasein”之基础上。

  “Dasein[该(亲、此)在]”与“诸存在者”之区别,来源于“人”与自然“万物”的区别。并非说,“人为万物之灵”,万物中惟有“人”具有“理智”这样一种“属性” 。

  “哲学”所关心的是:“人”与“万物”在“存在-不存在”问题上有区别,亦即,在“本体论”上有区别。如何理解“人”与“万物-诸存在者”在“本体论-存在论”方面 的区别?

  “人”与“万物”这种“存在论”上的区别,自从“哲学”诞生之日,就为古代希腊人所注意到了。“人”作为一个“存在论”的“族类”,它是“有死”的;而“神族” 是“不死”的。剔除古代人的“迷信”成分,它的哲学意义被海德格尔相当充分地揭示 了出来。

  海德格尔说,世间万物中,只有“人”“会死”,他强调所谓“会死”,乃是“有能力死”,“有死的能力”。此话怎讲?

  一方面,我们可以理解为:万物作为“物质”,是“不死”的,它们只有相互的“物质”“形态”的“转化”,它们“变”而“不死”,如同孙悟空那样;同时另一方面, 我们也可以理解为:“人”的“生”“死”,乃是“存在”与“不(非)存在”的“转变 ”。

  我们看到,世间万物之“完成”,皆为“存在”,惟有“人”之“完成”,反倒“不(非)存在”。在这个意义上,世间万物只有“人”“有死”。“完了-成了-结了(了结了 )”等等语词,对于“人”和对于“万物”有截然不同的意义。对于万物来说,“完成 ”乃是该物的完整的“存在”,但对于“人”来说,“完了”就是“死了”,乃是“该 (此)人”的“不存在”。

  “人”这样一种“有死的”“Dasein”,其趋向于“完善”即意味着趋向于“不存在”,它与“世界万物”就有一种特殊的关系。“人”与“物”的关系不同于一般的“物 ”与“物”的关系。如同萨特说的,“人”为“世界”“增加”一个“无-不存在”; “人”这个“有死”的族类,带给世界一个“无-不存在”的观念。

  自从“无”进入“世界”,世界就开显出“另一种”“境界”。“绵延”不可分割的“时间”,似乎出现了“裂缝-断裂”。“死”“楔入-嵌入”这个“铁板一块”的“必 然”“大箍”里。“混沌”裂口,“时间”“空间”化,“内在”“外在”化了。

  于是,不仅“人”有了“始终”,万物莫不有始有终。原本在“物质”形态持续转换中因而并无“自己”的“万物”,有了“自己”。有了“自己”,“存在”与“不存在 ”才有了实际的“区别”。在这个意义上,作为“Dasein”的“人”,使世间万物以“ 自己”的面貌开显出来,于是我们有了“宫室车马”,自然的质料,成了人文的事物— —成了“文物-文化之物-人文之物”。

  “时间”“空间”化,由康德所谓的“内形式”“外化”为“外形式”,则“时空”为“存在(Sein)”的“形式”;“人”作为“Dasein”有了“居”所。

  这样,“空间”的意义有了新的内容。“空间”不仅仅是“诸存在者”的形式,而且是“存在”的形式,这就是说,“空间”是“时间”的形式,亦即,“空间”里“存放 ”着“时间”。

  “居”所里“住”着“人”。“住”为“停(放)”、“止(息)”。“人”“停”“息”于“居所”。于是“时间”“有限-固然有‘长’有‘短’”,“空间”也“有限-固 然有‘大’有‘小’”。“邦几千里,维民所止”,“止于至善”,“歌于斯,哭于斯 ”,“生死存亡”皆“处(居)”于“此-Da”。

  “空间”存放着“时间”,“时间”为“过去-现在-未来”,这个维度,也依据于“Dasein”之“有限性”。“Dasein”之“在(Sein)”,意味着它仍“在”“过去-现在- 未来”的“流程”中,“Da”仍属于“Sein”,而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地理位置,它指 示“(某-诸)存在者(物)”的状态。

  “流程”原不可分割,“现在”固然包涵着“过去-未来”,“过去”也孕育着“现在”、“未来”。然则,作为“Dasein”的“人”的“立足点”,不是“过去”,也不是 “现在”,而是“未来”。立足“未来”,“Dasein”“看”到的是一个“流程”,而 不仅是“被分割”了的“原因-结果”的“逻辑”进程。立足“未来”,“看”到的是 “自由”,而非机械“必然”。

  立足“未来”,“现在”也为“过去”,“看”到的正是“历史”,于是,“人”作为“Dasein”的“思想”,乃是对于“过去-历史”的“思念”、对于“自由”的“思 念”。

  包括“现时”的“过去”,乃是“非(不)存在”,乃是“无”,而“未来”尚未存在,则“人”作为“Dasein”的“思念”,乃是“无”对于自身的“历史”的“思念”; 或者说,是对于“从无到有”和“从有到无”的“有-无”交错的“流程”的“思考” 。

  立足于“未来”,“看”到历史的“轨迹”,但这个“轨迹”,是“自由”的“轨迹”,这种“轨迹”显示出来的是一种“可能性”,而非机械的“必然性”。人们对于“ 未来”的信心,来源于这种“历史”“可能性”的觉悟,这种“可能性”保护着人们的 “自由”。

  “居室”“住”着“人”,存放着“生”,“坟墓”存放着“死”。中国人将“居室”和“坟墓”分别叫做“阳宅”和“阴宅”,都“存放”着“有限”的“时间”。

  “坟墓”存放着“死”,但同时也存放着“该-此人”的“(一)生”,“盖棺论定”;“居室”存放着“生”,但恰恰“生者”立足于“未来-无”,亦即“提前进入‘死’ 的状态”。作为“Dasein”的“人”,“思前想后”,而“前-过去”、“后-未来”, 皆为“无-非存在”。“于无声处听惊雷”。

  “历史”的“可能性”,“时间”的“流程”,乃是“自由”的“消(信)息”,只有那能够“思前想后”的“人”,只有那自身“自由”的人,才能-才有能力“听到”“ 历史”的“脚步”,得到“时间”“流程”的“消息”,“掌握”“历史”的“命运” 。

  收稿日期:2003-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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