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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梁康:“知识”讨论中对于柏拉图观点的误释       ★★★ 【字体:
倪梁康:“知识”讨论中对于柏拉图观点的误释
作者:chun    文章来源:哲学研究199504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7-7 【哲学在线编辑

艾特蒙德·盖提尔在其论文“经论证的真信念是知识吗?”中对一个传统的知识定义提出质疑,他认为这个定义最早可以追溯到柏拉图那里。他在一个注释中说:“柏拉图看起来在《泰阿泰德篇·201》中考虑过如此这般来定义知识,并且似乎在《曼诺篇·98》把这样的定义接受了下来”。("Plato seems to be considering some such definition at Theaetetus 201, and perhaps accepting one at Meno 98.")从“赫拉克利特”这里所做的讨论来看,参与者似乎也或多或少认可了这个说法。但这恐怕是个误会。

  从原文可以看出,盖提尔在论述柏拉图时十分谨慎,不敢肯定。实际上他的谨慎是合理的,因为把知识定义为“得到论证的信念”并不是苏格拉底-柏拉图本人的做法,也不符合他们的知识观。为公认的信念找寻充分的理由、根据,这更多是处在经验实证传统中的盎格鲁-萨克森思想家的想法和做法,例如B. 罗素、A.J. 艾耶尔等等。

  在《泰阿泰德篇》中,除了“知识是得到论证的信念”这个定义以外,同时还有关于知识的另外两个定义被提出来:“知识就是感知”(151 e)和“知识是正确的观点”(187 b)。但苏格拉底对这三个定义实际上都没有认可。就第三个知识定义、即盖提尔所提到的定义而言,A. E. 泰勒曾指出,它相当于一个循环定义。这篇对话因而最终是以一个消极的结论结束的,即是说,由泰阿泰德所提出的三个关于知识定义的建议都是靠不住的。因此,柏拉图在《泰阿泰德篇》中并没有提出积极的知识观。如泰勒所说,“对知识作出任何积极的贡献,并不是苏格拉底的职责。”而柏拉图在这里则对他本人的知识论“缄默不语”。(参见,A. E. 泰勒,《柏拉图——生平及其著作》,谢随知等译,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1996年,页454-495,尤其是页493-494.)由此已经可以看出,盖提尔的所谓“柏拉图知识定义”是一个误解和误释。(在王庆节的论文“知识与怀疑”(载于:《中国社会科学》,2002年,)以及陈嘉映、何几页等人的相关网上(载于:“中国学术城”http://xueshu.newyouth.beida-online.com/)讨论中,这个误解和误释也被接受下来。)但我们还可以给出进一步的根据来证明这一点。

  柏拉图对他自己的知识论的阐述实际上是在《巴曼尼德斯篇》中而不是在《泰阿泰德篇》中。撇开这点不论,首先需要注意的是,即便是盖提尔提到的《曼诺篇》中,苏格拉底也明确地指出,关于知识的争论是无意义的:“一个人既不可能去寻找他所知道的东西,也不可能去寻找他不知道的东西。这就是说,他不能寻找他所知道的东西,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因此就不需要为此再去寻找;他也无法寻找他不知道的东西,因为他不知道他要寻找的是什么。”(80-81)这与泰勒对苏格拉底在《泰阿泰德篇》中的辩论所做的概括是基本一致的:“整个辩论的要旨至少已经强有力地提出,所有提出的定义都失败了,正因为每个定义都曾试图提供一个心理学的知识准则,而任何这样的心理学准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泰勒,《柏拉图——生平及其著作》,同上书,页493.——盖提尔的质疑实际上也是从逻辑学角度出发而为此提供的一个证明。)但与《泰阿泰德篇》不同的是,柏拉图在《曼诺篇》中已经给出了对知识的积极定义,即他自己的理念论的定义:知识无非就是回忆而已(98 a)。

  盖提尔所说的被柏拉图接受的“知识”定义也出现在这里(98 a)。当然,在此之前的确出现一段与《泰阿泰德篇》相似的论述,即苏格拉底在这里试图区分正确的观点与知识:“正确的观点是一件美丽的事情,只要它们停留持久,并且作用于所有善的事情;但它们通常不会停留持久,而是会脱出人的心智,因此,在人们通过论证的思考来把它们缚住之前,它们并不具有很多价值。”(98 a)似乎可以说,正确的观点(真的信念)加上论证的思考就是知识。但是,这里的“论证的思考”,并不是给出一个经验实证意义上的证据,而是指“想出所以然的理由(logos)”,亦即“被提醒”或“回忆”。所以苏格拉底在这里对曼诺给出一个简单的、而非复合的知识定义:“我的朋友,知识就是回忆。”(参见:98 a)而使知识区别于正确的观点的东西,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的“被缚性”:心智(nus)在理念上的被缚性。

  这里就涉及到柏拉图在知识学发展上的另一个重要的、积极的贡献:在其理念论的基础上,柏拉图实际上在《泰阿泰德篇》中已经隐含地提出,真正的知识是对永恒不变的、同一的、必然的理念的知识。真正的知识能力在于理性智慧,而不在于感性知觉: “知识并不处在那些感觉印象之中,却可能处在它们的搜寻之中。”(186 d)这也是知识学对不可知论的一个明确回应。但柏拉图把感知与知识对立起来,把经验与先天对立起来的做法,导致他不得不把真正知识的来源归诸于人生来具有的回忆能力上。知识在他这里被等同于先天的知识回忆。这个十分素朴的知识学观点日后也引起许多的争议。它代表了知识学发展中在知识起源问题上的唯理论的基本思路,并因此而成为历史上的经验论的对立面。

  因此,无论在《泰阿泰德篇》中,还是在《曼诺篇》中,柏拉图都没有、也不可能把“知识就是被证明为真的信念”当作自己的知识定义提出来。(泰勒曾说,“知识——‘有根有据的信仰’——永远属于复合物。很可能这一理论与泰阿泰德所说过的理论是同一个(201 d-202 a)。今天,我们还有这一有趣的理论的副本,我们没有听到它的原作者的任何情况,虽然显而易见,它不是柏拉图创造的。它出自何处,我们只能猜测。”泰勒认为是这个知识定义的始作俑者很可能是恩培多克勒。(参见:《柏拉图——生平及其著作》,同上书,页490)但这对于这里讨论的问题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如果说古希腊思想家中有人主张与“知识就是被证明为真的信念”相近的知识定义,那么这个人更应当是亚里士多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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