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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尔泰斯:幸福的灾难 | |||||
|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疑点论坛》第34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7-9 【哲学在线编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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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疑点论坛》第34期2003年4月 ___时代周报与诺贝尔奖得主伊姆雷·凯尔泰斯就有关柏林、反犹太主义,金钱与救赎等话题的访谈 (黄凤祝、巴 黑译)
时代周报:您感到幸福吗? 凯尔泰斯:我一向是幸福的。不过现在更加幸福了。 时代周报:对于伊姆雷·凯尔泰斯而言,幸福难道不是在存在的悲剧前,对小市民的拯救吗? 凯尔泰斯:幸福是一种义务。如果有主的话,那么主会说,我们活在世间,就是为了幸福。 时代周报:您现在是一个富有的人了,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可以为自己买下帕农低地。 凯尔泰斯:我的太太冲进柏林的商店,喊道:我的先生是诺贝尔奖得主,快点拿出你们的香槟酒,你们的鱼子酱! 时代周报:在您的《橹舰日记》中有这样的句子:“我将永远是一个二流的、不被认同的和被误解的匈牙利作家。我所做的,是一种幻觉,我为此挥霍着自己的生命。” 凯尔泰斯:我生活在一个颠倒的世界中。坏的艺术家就是好的艺术家,反之亦然。作为一个不被认同的、非印欧语系母语的东欧艺术家,我不曾抱有任何一点希望。 时代周报:当您见到瑞典国王时,过去那个绝望的诗人是否在场呢? 凯尔泰斯:他永远跟随着我。问题是,谁去见国王?凯尔泰斯,目前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标志,象奔驰(Mercedes)那样的商标。 时代周刊:从一个15岁的集中营囚徒,经过在布达佩斯狭小寓所里几十年的耕耘,直至走入斯德哥尔摩的王宫,这在欧洲是一个尚无先例的平步青云的故事。心灵可以承受这种步伐吗? 凯尔泰斯:心灵是无法承受这种步伐的。在匈牙利,我现在已经成为一个民族英雄。我必须接受这个角色,这个国家正处于一种非常复杂的境遇之中。我们陷于分裂,自由派和民族主义者之间的对立无法调和。我现在的任务是:创造和平。 时代周刊:这是标志要做的事。那么另一个做什么? 凯尔泰斯:有一种类型的人,他总是出现在他所遭遇事情的所在,他是完全在场的。还有另一种类型的人,他拥有一个不可移动的基点,从那里观察生活。从我的孩提时代直到现在,这个不可移动的点从未改变过。在奥斯维辛时也是如此,当我还有一些力气时,它在那里,当我濒于死亡时,它依然在那里。有时,我可以让这个点开口讲话。 时代周报:一种存在的观淫癖…… 凯尔泰斯:……一种座上观的天赋,但是我不是这样的,我不会这样做。 时代周报:这个观淫癖者现在说什么? 凯尔泰斯:他在那里,并且在笑。 时代周报:还有没有关于奥斯维辛--关于那些年轻人--的尚未成为文学的记忆? 凯尔泰斯:(笑)我已经全部卖光了。我现在正在《一个没有命运的人》的基础上撰写一部剧本,在这一过程中我又挽救出了一些记忆。 时代周报:我的意思是说:那部完全献给灭绝集中营经历的伟大著作,是否已经将您与当时活生生的人物隔绝开了? 凯尔泰斯:慢慢地隔绝开了。每写完一部作品,我就越来越空。西西弗斯的石头越来越小,一页页的稿纸越来越满。在我正在写作的这本书中,已经没有亲历过集中营的那个人了。 时代周报:作家伊姆雷·凯尔泰斯的一句话,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在奥斯维辛之后,没有任何可以驳斥奥斯维辛的了。”对于第三代人和第四代人,这句话是否也适用呢? 凯尔泰斯:每个人都想一下子就了结一件事,我也是如此。我年轻的时候,我谈论奥斯维辛就象一个前线老战士谈论菜汤和其他的轶事。 时代周报:对于我的小女儿来说,有一天大屠杀也许会和911事件归为一类。 凯尔泰斯:这是很自然的。但是,不管您的孩子们以后是怎么想的,这个巨大的裂痕始终存在于欧洲的灵魂深处。当他们探求911事件的根源时,也会与奥斯维辛不期而遇。这是无法解释的,这是一种深刻的创伤,是零点。但愿您的女儿们在二十年后与奥斯维辛再度相遇,这是一个希望。我们不能做什么,我们只能回忆。您的女儿们也许能够从中创造出一种文化。 时代周报:在德国有一种声音,现在已经说出来了:我们必须走出奥斯维辛的阴影。是否存在着一种新的,一种现代的反犹太主义? 凯尔泰斯:是的,这一点我已经感觉到了。在德国联邦议会大选时是非常清楚的,有一种新的反犹太主义的语言。看起来是在批评以色列,但是人们很快认识到,所谈论的并不是以色列,而是反犹太主义。 时代周报:马丁·瓦尔泽的著作《一个评论家之死》,您还没有读过。但是:文学是否已经如此自由,可以将一个大屠杀的幸存者,一位八十二岁的老人,漫画为一个有语言障碍、其貌不扬、废话连篇,想和怀孕少女做爱的白痴? 凯尔泰斯:是的,文学是这样自由的。据我所知,这一人物的蓝本就是莱希-拉尼基(Reich-Ranicki)先生。莱希-拉尼基先生不是阿多尼斯(Adonis)。这是事实。但是有很多非常英俊的犹太人。这个小说人物形象其貌不扬,为什么就一定是反犹太主义的?这个人物形象不讨人喜欢,而碰巧是个犹太人。但他首先是一个评论家。大多数犹太人不是评论家。为什么一个作家不可以恨他的批评家? 时代周报:但是这种恨是一种传统。 凯尔泰斯:是的,无可否认。在《狂飙》的漫画中有一个不断出现的形象,一个丑陋的、好色的犹太人,染指美丽的少女。但是我不认为,莱希-拉尼基先生是这种犹太人原型的化身,如果是这样,那么实在是太可怕了。我也不相信,马丁·瓦尔泽对所有犹太人都没有好感。他是对其中的一个犹太人没有好感。必须给予这种自由。对于这个问题,德国已经足够成熟了。 时代周刊:对于走出这段不幸历史的阴影,是否也已经足够成熟了呢? 凯尔泰斯:是的。人们一直努力作一个最终的了结,但是无法做到。并且这一过程比任何禁忌都要有趣得多。 时代周刊: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可能:纪念与最终了断的和谐共处?另一种提法是:马丁·瓦尔泽的和平奖演说,是否把《一个没有命运的人》关在了门外? 凯尔泰斯:每个人都站在自己命运的角度说话,这些是可以并存的,而且必须并存, 时代周报:您是一个可怕的多元主义者。 凯尔泰斯:人必须是一个可怕的多元主义者。 时代周报:但是只有一个真理。 凯尔泰斯:真理在不断的变化中。自从不再有绝对的上帝以来,也就不再有绝对的真理。 时代周刊:在《一个没有命运的人》中,年轻的主人公把人本主义交付给了奥斯维辛的舞台,他追随着历史的逻辑,没有自己的意志。马丁·瓦尔泽的小说《喷泉》发生在同一时代,主人公和您的囚徒年龄相仿,但是他对历史一无所知,他生活在他的主观主义的纯洁无邪中。一个人物形象不可能如此对立。对于伊姆雷·凯尔泰斯而言,没有任何一种货币,可以买回这种人本主义。 凯尔泰斯:这是不可能的,在1944年的德国有这样一个青年,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历史的谎言。我在德国很少遇到这种情况。我的意思是说,德国的知识分子从对过去的争论中已经获得了很多,他们越来越富有。我在柏林所体验到的德国的国际主义,如果没有这种争论就不可能存在。 时代周报:现在,您在柏林所有的已不仅仅是一只箱子,还有一个住所。 凯尔泰斯:在匈牙利并不存在这种争论,直到今天,它一直处于一种沉默联盟,一种怀疑文化的笼罩之中。我无法在那里工作。那里的状况,您是无法想象的。那里充斥着公然的反犹太主义。公开承认的纳粹,有攻击性的民族主义者出现在各种媒体,他们并不象瓦尔泽先生这样文雅。而是近乎于三十年代后期那样,让人厌恶。 时代周报:这么说来,您在柏林是处于一种流亡的状态? 凯尔泰斯:实际上是这样的。尽管在匈牙利大选之后事情看起来正在发生变化。我生活在两个城市中,年过七旬时我可以作为一个欧洲人了。我喜欢布达佩斯,喜欢它的幽默,它的气氛。 时代周报:从西方到东欧去旅行,对于一个出生在西方的人来说,总是与愉悦的忧伤联系在一起的。在这里旧的世界依然存在,没有铜臭的气息,所有的是真正的街道,坦率的面孔,乡村与城市遵循的是人情的尺度,而不是经济的尺度。这是不是后资本主义的拙劣作品呢? 凯尔泰斯:还要糟糕,这是对现代的敌视,这与匈牙利民族主义者有共同之处。 时代周报:东欧是我们的心病,自从我们只向一个上帝祈祷,这个上帝就是金钱。 凯尔泰斯:金钱比独裁好。请您乘坐飞机低空飞越东欧,在那里您看到的是美丽古老的村庄,大片大片的森林,而不是高速公路。从空中俯视是美好的,但是您不要试图着陆,因为在那里无法生活。不,在西方的边缘没有道路可以绕行,人们可以把这种所谓东欧的价值观存放到博物馆中去。 时代周报:社会主义对于您来说,是集中营生活的延续。那么资本主义是一种解放,还是一种奢侈的拘留? 凯尔泰斯:西方是一个被美化的囚犯集中营。面对着恐怖分子,面对着第三世界,这个集中营必须被保卫起来。我曾经被拘禁过,自由对我来说是非常宝贵的。当我心情抑郁时,我就去看选帝侯大街上的悬铃木,心情就会轻松起来。柏林是我的纽约。 时代周报:“没有对世界的超验的感受”,《橹舰日记》中这样写道:“一切只能是消遣,挣钱,空话,信口开河。”您现在变得宽厚温和了。 凯尔泰斯:说来惭愧,人一走运,立即就变得积极了。这就是人。 时代周报:认真地说,您的希望所植根的基础,不仅仅是那些饱受汽车尾气熏陶的柏林悬铃木吧? 凯尔泰斯:您不必担心,在我的写作中不会渗入太多积极的东西。我真的不知道,在这个金钱社会中是否会产生文化。我相信,这个金钱社会还是留出了一块极小的游戏空间,人能够耕耘于其间。耕耘本身又可以不断拓展这一游戏空间。我对此的看法并不是没有希望的。在我的生活中确实出现了一个奇迹。《一个没有命运的人》在匈牙利甚至被列入学校读物。 时代周报:您的著作象卫星一样环绕着那本最重要的书:《一个没有命运的人》,而它只有一个主题。您是否会再写这样一本有关命运的书? 凯尔泰斯:没有这种存在主义我是无法写作的,我无法撰写任何一个故事。我的新书的写作已经进行了好几年。这将是我对奥斯维辛所作的最后一次透视。它讲述的是一位女性的故事,她在《为一个未出生孩子的哀祷》中出现过,现在还活着。 时代周报:没有存在主义您就无法写作。基尔克加德(Kierkegaard)和加缪(Camus)的书,是否还总是放在您的床头柜上? 凯尔泰斯:有一点您是可以肯定的,如果没有重读加缪的诺贝尔奖获奖演说,我会写不出我的演说稿。后现代及其相对局限性已经成为过去,我们需要再次阐述立场。现在重又出现了对严肃文学的需求。 时代周报:在升华和放松之外,这种文学能够起更多的作用吗?对于您来说,最终是否会产生一种救赎感? 凯尔泰斯:为了这种救赎需要一个救世主。我的新作所探讨的就是这个问题。失败是自然的。但是人们已经尝试过了。 时代周报:寻求解脱。 凯尔泰斯:或者返回奥斯维辛。 时代周报:奥斯维辛的自由? 凯尔泰斯:奥斯维辛的自由,是对于那个曾经饱受痛苦的人。内心的净化。两个人之间的一种救赎。 时代周报:灵魂本身不可以被拯救吗? 凯尔泰斯:不。必须有爱。 时代周报:男人和女人是这个世界的开端,也是终结。最后一本书是一部爱情小说吗? 凯尔泰斯:一部爱情小说。 时代周报:您还有什么愿望吗? 凯尔泰斯:我的愿望都获得了满足。 时代周报:如果您能够做得到,您会改变您过去的生活吗? 凯尔泰斯:我不想改变我的过去。我拥有一个精彩的生活。 时代周报:您不愿抹去奥斯维辛吗? 凯尔泰斯:奥斯维辛是我最大的财富。贴近死亡的感受是无法忘却的。在那漫长的一瞬间,生活从未这样美好过。 来自:>>新青年>>中国学术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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