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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尼·英格哈特:未来,没有什么比过去更为重要!——评凯尔泰斯《一个没有命运的人》         ★★★ 【字体:
安尼·英格哈特:未来,没有什么比过去更为重要!——评凯尔泰斯《一个没有命运的人》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疑点论坛》第34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7-9 【哲学在线编辑

来源:疑点论坛http://www.confuse2000.com/confuse33/41.htm

    德国的《明镜》周刊在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揭晓后发表评论说:匈牙利作家,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伊姆雷·凯尔泰斯,在他的小说《一个没有命运的人》中,令人愤慨地打破了奥斯维辛的神话。这一评论意味着什么呢?这是否是对迄今为止,有关大屠杀的所有著述与报道的一种下意识的否定呢?

    在题为《奥斯维辛属于谁?》的文章中,凯尔泰斯探讨了人们在大谈特谈大屠杀时,所采用的基本叙述结构和主要潮流,及其形成与发展的过程。在这些叙述中,大屠杀的真实,灭绝人类的日常生活,越来越脱离人们所能想象的范畴。在凯尔泰斯看来,这种大屠杀的感伤主义,这种带有禁忌体系的所谓正规的大屠杀的经典,及其与之相应的仪典般的语言世界,有时甚至是在教导那些幸存者,告诉他们应当如何去思考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对于这种思考是否符合他们真实的经历,则完全不予考虑。

    把大屠杀作为一种廉价的商品,使之制度化,或者围绕大屠杀设立一个道德-政治的仪式,凯尔泰斯对于所有这些偷盗的形式都予以了激烈的抨击。应该让那些牺牲者的经历与体验从个体的视角,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表述出来。对于凯尔泰斯来说,牺牲者无法想象的痛苦与悲哀是一种价值,一种值得尊重与接受的价值。

    作者的这种愿望,在小说中借助一个十六岁的犹太少年传达出来。没有伤感,也没有自怜,这个在布达佩斯长大的少年讲述着自己在集中营中单调的日常生活,在奥斯维辛、布痕瓦尔德和采兹,他经历了整整一年的放逐。通过一个十六岁少年平淡的、天真的目光,凯尔泰斯描述了自己和集中营其他囚犯的生活,那些循环往复,充溢了限制、刁难、劳累与忍受的每一天。他由此得出了一个结论:“在采兹,我才领悟到监禁也有属于自己的日常生活。是的,真正的监禁是由灰暗的日常生活组成的。”(152页)开始的时候,他对一切都感到好奇,一种井然有序的生活,一种模式化的生活,是其它地方所没有的,而且即使在监禁状态下,道德显然也是十分重要的。象其他许多囚犯那样,他也遵守着这些规矩,从一开始就准备努力做一个好囚犯。但是过了一段时间,随着身体的衰弱和严重的疾病,类似于囚犯“义务”的那些东西失去了意义。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濒于衰竭时,他感到平和、安宁与轻松,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去留意那些外在的东西了。他先后两次被送进医院,并在那里度过了囚犯生涯的最后一段日子。战争结束时,他重新获得了自由,从布痕瓦尔德回到了故乡布达佩斯。

    凯尔泰斯小说的基本思维框架和叙述方式,让人联想到加缪的早期作品《局外人》。一起可笑的偶然事件,一下子就改变了一个法国青年的日常生活,使他最终领悟到生活的意义。在凯尔泰斯的小说中,少年生活的改变同样是由于一个可笑的偶然:他是一个犹太人。成年人要让他明白,犹太人到底是什么,但他无法理解。他还年轻,他的生活经历与生活视野,还不曾被什么东西沾染过。生活自有他的安排,他认为,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自然而然的。在边缘的状态和集中营的现实里,他才慢慢理解了人类存在的本质,即使是丑陋的一面。和加缪一样,凯尔泰斯并没有把这种“可怕的丑恶”戏剧化,而是运用了一种平淡的、有一定距离感的叙事流。感觉不是预先设定的,而是在这种叙述方式的运用中自然产生的。读者所感受到的现实的冷酷与强硬,是无法逃避的。读者被迫面对着这一切,无法转移自己视线。

    对于集中营日常生活的描述,构成了小说的主体部分,而这些都是从这个十六岁少年的视角来讲述的,他一步一步地感受着集中营内残酷与灰暗的生活,直至习以为常。在小说的最后一部分,他回到了布达佩斯。他遇到不同的人,在与他们的谈话中,他又回到了过去。在谈话中,他逐渐认识到,在他和那些仅凭想象来认识集中营的人们之间,理解的鸿沟是难以逾越的。

    作者在这里提出了一个问题,即大屠杀的牺牲者和局外人之间的认识问题,也就是想象与真实之间的问题。所探讨的还有那些局外人与牺牲者间的关系,从不想知道,到无知、天真和愚蠢,直到对历史的无助的夸张。他们无法理解,残酷的东西往往是平淡乏味的,如同这个少年所描述的,是正常的,日常生活化的,自然而然的……

    在集中营里感到无聊,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荒诞,甚至有亵渎神圣之感。在布达佩斯,他遇到了一个记者。“那里一定是个地狱”,记者请他谈谈对于“地狱般集中营”的印象,旁观者的偏见,预先选择的印象,在这里一览无余。少年的回答简明扼要,他没有见过地狱,只见过集中营,而且只是某种程度上的了解,如果一定要想象的的话,那么地狱是一个不太无聊的地方,而集中营则与之相反。小说中有很多这样的表述,有时会使读者产生反感,但也许这正是作者的一种刻意,正如凯尔泰斯所批评的那样,让人们看看自己对大屠杀的想象是多么机械化和标准化,有关大屠杀的流行叙事风格是多么的根深蒂固。

    在小说的结尾,作者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议题,这就是对牺牲者的认同,以及遗忘与排斥所造成的牺牲者的生活失去价值的问题。忘却所有残暴的记忆,邻居提出的这个建议虽然难以做到,但是更多的是出于好意,因为带着这种心理重负是无法生活的。小说中的少年对此作出了强烈的反驳,他说,人是无法开始新生活的,所能做的只是不断地继续旧的生活。人无法命令记忆停止思考。忘却,从经历者失去生活价值的意义上说,无异于一种剥夺,所有的正直与昔日所有的步伐都会失去它们的意义。少年无法接受这样一个观点:一种命运,不是他的命运,而是别人给予的、被经历的“一种错误”,“一个事故”,一种“失足”,或者根本就是不应该存在的。相对于同时代人所经历的生活,为什么他的生活就不如别人有价值呢?

    在小说结束前的一个关键性的对话中,他和昔日的邻居争吵起来。当邻居们回首往事时,好象一切就是“这样发生,这样结束,最终不可改变,这样转瞬即逝的”,好象“不是按照一分钟、一小时、一星期、一个月,这些人们所熟悉的顺序发生,而是一次完成的。”(280页)这种看待事物的方法,是一种挤压,它把每一个新的转折,每一种改变,每一种运动,都看成既定的命运。他们把这个少年的怀疑当作一种偶然的情况,好象一切可以是另外一种样子。少年的想法使两个邻居感到愤怒,好象他们必须为此承担责任:“最终有过错的是我们?我们,这些牺牲者?”少年终于领会到,希望被他人所理解,是徒然的。

    独自走在街上,“所有奇特的氛围,所有琐碎的记忆”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对集中营的生活产生了一种思乡的情怀,从某种程度上说,那是一种更为单纯与素朴的生活。记忆的净化最后在一段发人深省的思绪中结束:“没有什么荒谬的状态,是人们所不能自然地存在于其间的,在我的道路上,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幸福就象一个无法回避的陷井,期待着我。即使是在那里,在那些烟囱之间,在痛苦的间歇,也有一些与幸福相似的东西。所有对我提出的问题总是关于不幸,关于‘恐怖’:虽然对我而言,这些经历也许正是最值得纪念的。是啊,要是我能够向他们讲述集中营里的幸福该有多好,下一次,如果他们问到我。如果他们这样问,并且,如果我自己没有忘却。”(287页)

    初到集中营时,少年意识到,在家里,他并没有真正地生活过,他有太多可以后悔的事情了。重又回到故乡,少年昔日对未来所有充满希望的等待,都已经在集中营里老化了。回到家乡,他只能与过去对峙,把过去的阴影作为今天的思考。过去的他,不是今日的他,占据今天心灵的,是过去的记忆。过去就是他的未来,未来是对过去的思考。未来对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比过去更为重要。

    2002年10月27日

来自:>>新青年>>中国学术城>>

文章录入:chun    责任编辑:ch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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