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在于讨论Deleuze在《尼采与哲学》（Nietzsche et la philosophie）一书中所发展的Nietzshe诠释，并企图标示出Deleuze在Nietzshe哲学里面所掌握到的独特思想。简单而言，可归纳为：永恒回归，强能意志，力的哲学。
永恒回归指的就是纯粹生成（le devenir），非单纯循环式，亦非线性序列式的时间观。纯粹生成，意味着纯粹“现在”的不存在。如果有一瞬间是完全绝对意义下的“现在”，那么宇宙永远静止，永远平衡，根本无法脱离这一纯粹“现在”的瞬间。一旦有生成，就是纯粹的生成，在原初时就已是生成了，生成不能从非生成而出；生成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生成亦不能成为某物。简言之，生成只能是纯粹生成。
纯粹生成的时间观即是：每个瞬间同时具有过去、现在、未来三个向度。换句话说，在每个“现在”中，同时有“过去”，从这里才能解释“过去”如何可能在时间中构成；同样，在每个现中，同时有未来，每个瞬间中存在有现在和未来的综合活动。问题刚刚开始：从上述对作为纯粹形式的时间的考察，可得每个瞬间都同时有对过去、现在、未来的综合活动，由此各个瞬间才产生联系。但最关键处在于：这是种怎样的综合活动？现在和过去与未来在这种综合活动中到底有怎样的关系？
简而言之，纯粹生成即是肯定每个现在－未来的生成。它们的“生成”意味（由上可得）和无限的过去有无限次的综合，所以每个新瞬间的生成都暗指无限过去经过无限次的综合，再次在这个新瞬间生成而出。同理，无限未来也在这个新瞬间参与无限次的综合中生成而出。每个瞬间都有个无限综合过的过去，也有个无限综合过的未来，同时在这个现在生成而出。永恒回归的秘密就在于：不是“存在的某物”（quelque chose qui est）的回归，亦即不是某一物，某相同之物的回归，不是“同”（le même）之回归。永恒回归指的是“回归”本身的自身肯定，无限过去、无限未来在这个现在“回归”而来。永恒回归是一种综合，每个现在都是对无限过去、无限未来的综合，也就是重造（re-production）、再生产。“重复”（répétition）的真义便从这里看。然而什么使得永恒回归成为可能？永恒回归作为一种描述，它让我们看到的是强能意志。
强能意志本身就是这种综合的原则（principe），是永恒回归的存在本体。唯有提出强能意志，才能丰富永恒回归的形式化描述，才能决定其是怎么样的综合。
怎么样的综合？前面已提及，给合是指对无限过去、无限未来的综合，谁去综合？是强能意志！在无限过去、无限未来中它综合什么？它综合的是诸力（forces）。每次的综合意味着在纯粹生成中对力的综合。必须在这里带入Nietzsche-Deleuze的力的哲学，如此才能把强能意志阐释清楚。
力的哲学最尖锐的地方就在于指出：什么是“现象”？回答：现象是诸力的关系，在现象中看到诸力的关系，在这关系中看到综合与生成，在生成中看到“诸”强能意志的斗争史，它们如何作为诸力的内在性原则（principe immanent）决定了诸力的关系变化。简言之，这种对现象从力的哲学所做的系谱（généalogie）考察，透露出Deleuze对Nietzsche哲学的整体掌握：力的哲学是以纯粹生成来看诸力。由此可得如下几个命题：（１）每个力必然和他力处于关系的网络中（２）强能意志作为诸力变化的内在性原则同时亦是诸力的差异性要素（éléments différentiels）（3）在所有所谓的起始，原初（origine）都已存在这种诸力之间的关系网络变化；也就是说在开始时即已有差异（la différence dans l’origine）。Deleuze的差异（différence , différentiel , différentiation）哲学得从这里探视。
小结，每个新的现在，每个新的现象，都是永恒回归对无限差异（无限过去、无限未来、无限诸力）的重造，重创，再次的差异化（différentiation）、独特化（singularisation）。强能意志同时作为诸力的内在性原理（principe immanent）和差异化要素（éléments différentiels）在纯綷生成中，具有强大的综合、转化能力，将无限差异做再次的转化。并非朝向同一化〈identification〉，而是以强化的变形能力创造新的形式、新的内容，也就是新的差异。所以，重点不在制造差异，而在：是不是制造出真的差异？某一差异化过程是否真是独特化，其中是否真有变形力量，亦即是否真是成为差异（le devenir-différence）？
接下来集中于若干主题，作为对上述论证的补充和具体描述。
（１）强能（puissance），强能是转化（transformation）、变形（métamorphose）和造型（plastique）的强力。它嵌入偶然（le hasard）于其中，否则即失去它的造型能力。强能是一种主体性（subjectivité），不止地在存有偶然的宇宙中做新的综合。从这个角度看，强能意志的主体性是宇宙论的主体性（subjectivité cosmologique），它不是所谓的自然律。冒着简化的危险，我们可以说，整个Deleuze的著作都集中于发掘这样的强能，譬如他在潜意识领域发现“欲望机器”（machines désirantes）：工厂――生产场域――生产者，而远非匮乏（manque）。欲望的真正秘密在于这般的强能。
（２）意识（conscience）：意识是“我”（moi）被外界感触（affect）的领域。Deleuze引Nietzsche的话：“意识通常只在当一整体（un tout）屈从于另一较高级的整体时才出现，意识仅当我们可作为一存在的功能时，才诞生于和此一存在的关系中。
Deleuze谈的意识，指的是：被另一较高级的存在所感触到的意识，意识因此而起，此一较高级的存在也就是潜意识。从力的哲学来看，在意识中的力是反动力（force réactive），感触它而存在于潜意识中的则是主动力（force active）。那么潜意识，是什么？
（３）（身）体（le corps）：意识作为反动力，它的意义在于作为见证（témoigner）（身）体，本质上是潜意识的（身）体。（身）体即诸力的关系，所以我们可有化学的（身）体（corps chimique）、生物学上的（身）体（corps biologique）、社会层面的身体（corps social）、政治上的身体（corps politique）......等。由此便可理解Deleuze的无器官（身）体（corps sans organes）、欲望机器等概念。回过头看意识的见证，透过这种见证，我们找寻的不是再认（reconnaissance  reconnue）、不是矛盾（contradiction）在意识中的和解。意识的见证让我们自到更高力量的存在，它存在在主体之中，也存在在主体之间。
（４）感触性（l’affectivité）：从力的哲学出发，我们发现一切经验（l’expérience）都有一先在的（a priori）结构：诸力的微分关系（rapport de forces différentiel）。这种关系是诸力的相遇（rencontre），一力相遇另一力指的是此力在某刻被另一低于它或高于它的力所感触：当然后者亦被前者感触。强能意志就是这感触的能力来源。而感触性即用来指出强能意志作为感触能力的展现（manifestation）。所以，感触性不是另一有别于强能意志的原理、能力，也不是它的抽绎，而是要强调强能意志蕴含感触性这样的特质，标致出它在诸力关系的展现。
这种展现不是抽象的可能性、形式性、超越性。展现作为展现，必然要在每一瞬间被关系中的诸力所填注、所实现（effectué）。从这个方向看，强能意志同样被关系中的诸力所限定（déterminé），少了强能意志，我们无法理解一力和他力发生关系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不是抽象的、形式的，因为强能意志展现的场域是在每一具体的（concret）诸力关系中，如是被限定。
这个具体性是在纯粹生成中的具体性，触感性必须在“每一瞬间”被填注，关系中的诸力进入“历史”，进入“成为感性”（un devenir sensible）。从纯粹生成来看，所有的感触性不外即是诸力的生成（un devenir des forces），譬如一力成为主动者，另一力成为被动者，在“诸”力关系中，不只有一个生成，而是众多的生成相互斗争。感触性作为强力意志的展现，不是一个纯粹现在的存在，而是在每个真实瞬间的具体展现，同时有过去、现在、未来三个向度。感触性不是同一化，是进入生成，进入生成史，纯粹的差异在感触性中展开，任何的同一（identité），再现（représentation）都后于纯粹差异的展现，都已太晚。
强能意志的展现，在第一层是作为诸力的感触构成条件，使诸力间的关系发生成为可能，成为真实；第二层是作为诸力的“感性生成”（devenir sensible），带进永恒回归理解意义下的历史性。介于所生成者（ce qui devient）（诸力各自的性质，如主动性、被动性）和生成自身（le devenir lui-même））（诸力性质的生成自身）隐涵了一种机动态度（attitude dynamique）在具体事件中对关系诸力的具体研究。
（５）生命（la vie）：生命首先是深刻地联系到评价（valuation），而非价值认同。评价是我们判断时的存在方式，亦即是生命的风格（le style），它的范畴是：高或低、高贵或卑劣。如Deleuze所言：“.........我们的信念（croyances）、情感（sentiments）和思想（pensées）总都是依存于我们存在的方式或我们生命的风格。有些事物，有些价值我们只有在〝低劣地〞（bassement）评价，生活和思想时才能说出、感知、相信。所有思想、情感和信念的范畴都应如下来理解和定义：在最终（en dernire instance）或根源处（l’origirne）在最终紧扣住生命的风格。这样意义下的生命，是个无底的纵深（une profondeur sans fond）。生命自身就是价值的根源。
真正的战斗是一种生命和另一种生命的斗争，揭示出真正的多元主义（pluralisme）、经验主义（empirisme）：在最根源处无人能在生命面前逃离，而生命是多重的，生命是个体中混沌的纵深（la profondeur chaotique）。个体不单指“我”（ego），个体是个复杂的集体结构，有多重灵魂。当我们评价时，也就是这个穿越内外边界的复杂结构运作的时刻，这是个混沌的、宇宙的（cosmique）综合。多元主义意指的不是意见上的争战，不是你的“我”（ego）和我的“我”（ego）之间的角力，而是诸种不同的生命在个体内的战斗。
从生命风格角度来看，前述的战斗也就是高贵性和卑劣性之间的斗争。问题追根究底总是我们能怎么活？以什么方式活？有怎样的可能性？永恒回归和强能意志所揭示的真理指出活就是活在我们无休无止自身构成的风格中，而意志是这项工作的最终执行者，它在最根源处（本质上是潜意识）连系着生命风格。Deleuze如是说：“意志同时是所有我们行动、情感和思想的发生（génétique）及批判（critique）机制”。经验到的情感、已执行的行动和思想都可以视为生命的征候（sympt?mes）。思想真正的力量是提出如是的质间：“谁”要？持有某一想法的人，他到底“要”（veut）什么？是那种生命、那种风格在他之中取得主导？而它索求什么？这样的质问开出一个无底纵深的心理学，也同时是个类型学（typologie），透视出在个体之中，到底在诸“种”生命的争斗里谁是主导者。
Deleuze的《尼采与哲学》发展的思想之钥在于纯粹生成。永恒回归的时间观（包括宇宙论、物理学）和其作为生命经验及强能意志的引入，这些可视为对纯粹生成的正视及理悟。一与多的关系在此得到另一新的阐释：回归本身、强能意志每次的新的综合是“一”诸力关系所展现的差异是多；作为“一”的回归和强能意志的综合，肯定作为“多”的诸关系；也就是无限次的回归和无限次的综合（如是的重复répétition）于肯定无限差异（différence）的同时，在每个新的瞬间以其强大的综合、转化能力，创造新的差异、新的殊多。这样的哲学同时着眼于发掘“一”的强大转化、变形能力（在经过怎样的重复后才发生真正的变形，创造新的价值）及“多”的繁复结构（诸力关系的差异），但若忘记这其中隐涵的历史性，则一切落失。我们再次强调：“一”在生成之中，“多”也在生成之中，“一”的转化能力必须穿越“多”的生成史才得以真正在关键时刻创造出新的独特性，丰富“多”，这是真正对“多”的肯定。强力意志的综合不是解消殊多，反而是创造真正的殊多。在创造新价值同时它必要已穿越了“多”的生成史，对既有价值及其构成、生成有精准的理悟及批判（此谓系谱学，généalogie），并从未来汲取无数的可能空间。新价值创造的凝塑、对既有价值生成史的穿越、无限可能空间的游离选择三者同时进行；系谱学、视点移转（déplacement de perspectives）、旧价值的瓦解、新价值的型塑，三者错综汇交；一切新创造出来的价值也必会、也必须再历经如上的程序，进入永恒回归的生成之中。一切无始无终，袛有过程。
永恒回归哲学没有目的论（téléologie），它唯一的目的论就是肯定当下，是自我解构的目的论。它打破一切的乌托邦（utopie）、一切随之而来的意识型态（idéologie），它本身是个自我解构的意识型态。它以这般姿态超克虚无主义，“最后的人”（le dernier homme）的虚无主义否定一切价值，是虚无意志的发展顶点。之于上帝死亡之后的空位，他不放入任何其它的替代品，他要消亡（périr），他离超人只有一步，这一步即是价值转换的一步，强能意志的发现，永恒回归的经验体悟；追根究底，凡物皆幻（illusion, simulacre masque）、亦幻亦真，一切无物，唯空是存。永恒回归是个强密（intense）的经验，强能意志作为空，是个强密的空如。正视当下，透视过去，游离未来的空如，一个强大变形能力的空如。强力意志哲学昭示的自由（liberté）是这种在诸力的繁复关系网络中，自由而准确游离变换空间的空如的能力。
将62年出版的《尼采与哲学》关连到另一篇Deleuze谈法国结构主义的文章，或可同时一窥Nietzsche和结构主义对Deleuze的影响，以及Deleuze对Nietzsche哲学和结构主义的观点发展。Deleuze在“如何辨识结构主义？”（A quoi reconnat-on le structuralisme?）一文中，揭举结构主义的七个判准。第一：象征维度（le symbolique），第二：区域、方位（local ou de position），第三：微分和独特点（le différentiel et le singulier），第四：区分（le différenciant），第五：序列（sériel），第六：空格（la case vide），第七：从主体到实践。
该文中主要以下列人物为结构主义的代表（分类为Deleuze所做）。语言学：雅克柏生（Jacobson），社会学：李维史陀，精神分析：拉冈（Lacan），马克斯主义哲学家：阿图瑟（Althusser），哲学家：福柯（Foucault），文学批评家：罗兰巴特（R. Barthes）。限于篇幅，本文无法一一介绍每个判准，详细论证这些判准隐涵的思想方式和力的哲学及强能意志的关系。只能概要指出重点。
结构本身有一空如，此一空如使得结构得以发展。这空如就是象征（symbolique）。它应是自身的象征。作为空如，它永远少了可以填注它自己的另一半。“但此空如（vide）不是非存在（un non-être），或至少不是否定性的存有（l’être du ngatif），而是建构问题（problématique）的肯定性存有（l’être positif），是一问题的客观存有（l’être objectif）”。Deleuze引Foucault的话：“我们今后只能在人消失了的空如（vide）之中思考。此空如并不凿出匮乏（manque），也非开出一个待填补的深渊。此空如不多也不少，恰恰展开（déplier）一个新的空间，可以重新思考（penser）的空间。
主体（le sujet）正是伴随（accompagner, suivre）这个空如的机制（instance）。由此可知，结构主义从来没有要解消主体，它是要系统地（systématiquement）分散（mietter）主体、催散（dissiper）主体，反对主体的同一性（identité）。主体是个游牧者（nomade），不断经历非个人的（impersonnelles）、前个体的（pré-individuelles）、独特的多元个体化航程（individuations）。
主体－空如－结构三者的关系试析如下：结构因空如，主体才得以发展。结构中会出现结构性的冲突，这是结构内在的倾性（tendance immanente），这种冲突的发生称为结构的典型事件（événements idéaux），它会在象征维度上感触到主体、空（格），此时能伴随结构，带往新的路径的主体，“结构主义的英雄”，不是神，不是人，非人格化的（personnel），非普遍化的（universel），他是如上所描述的游牧者，不断经历非个人的、前个体的、独特的多元个体化航程。他将其自身的典型事件（son propre événement idéal）对立前所提及的结构的典型事件。他和空如偕力工作，他展现他的机动力、变化关系，重组独特点，懂得建构新的问题（problématique）。俾使结构得以转化到新的形式。结构主义的英雄隐隐就是Nietzsche笔下的超人，空如无非强能意志，而结构的转化，则是价值的转换。结构中的多元时间性亦可从永恒回归在诸力繁复关系展开的生成历史性来理解。
最后再引Deleuze的一段话作为小结：“在结构的不同维度中，现实（le réel）和想象（l’imaginaire），现实的存在（les tres rels）和意识型态，意义和矛盾，不过是“效应”（effets），它们应当被理解为导源自纯粹结构性分殊化的效应..........。攻击结构主义，严格讲来无干轻重，无能阻止结构主义掌有的，属于我们这个时代自己的创造生产力“。
笔者仅加个小注：这句话的第一次的出现是在公元1973年。
尼采哲学的德勒兹诠释 续  
尼采哲学最奥秘、最隐晦之处仍在永恒回归和强能意志。从和生机主义、存在主义、结构主义．甚至现象学的交逢上，承载了许多诠释，在思想领域上也得到不少发挥，Deleuze对尼采哲学的“系统化”是个很好的例子。他让我们看到一个作为结构主义英雄先声的尼采，他带领我们到另一个高度、不同的角度，整合地来看尼采，一个在“思想”威力上更强大、更具统合性的尼采。永恒回归、强能意志、纯粹生成、力的哲学构筑出一幢尼采哲学的精密思维机器。Deleuze本身在他的哲学生涯中快乐、尽情地发动这部思维机器。在哲学史本身、在文学、在精神分析、在语言学、符号学、在造型艺术、在电影中，这部无形机器，淋漓尽致地渗透、游变，它每进入一个领域，就以其思想的威力，提出新的观看方式，新创概念（concepts），重做区分，重组结构。只要成为这部机器的捕捉对象，就难保不受分化、重整，而焕然一新、生意盎然，同时激刺起其它的思维（机器）。几乎Deleuze每一本新书的出现都至少在法国“思想界”（并不单指传统上所谓的哲学、人文科学...........领域，而比较是所有有“思想”在活动的地方，譬如一个电影影评人的眼睛中，一位作曲家的耳朵里）投荡不小的震波。
    以Deleuze的尼采诠释这个角度切入，来解读Deleuze的著作，不难得到如下的印象：尼采哲学是Deleuze最内在的“思想”泉源，Deleuze将其发挥到极大的程度。但这里有一个很微妙的问题隐隐浮现：我们对Deleuze著作的阅读经验和对尼采的阅读，有一差异。这一“差异”到底意味着什么？在这两种不同阅读经验的航程中，是否强能意志静静散发着不同的津味为我们所品尝？个中滋味的差异是否凸显出“风格”的不同？若是，难道无非就是“生命”风格的不同？这个不同只是小小的不同，还是已是不同“类型”的生命？
如果说Deleuze已将尼采“思想”最重要的部份发挥到极致，甚至很多推展已超过尼采所讲的“内容”，为何风格上力量似乎弱了一些，尤其是“生命”的风格？这里是否透露了思想和生命之间最隐晦的地方？
就“思想”上来看，我们很难说Deleuze没有把握到尼采永恒回归和强能意志的精髓。他甚至有能力将其系统化，建构出他的思想机器，但问题是不是就在于太过系统化了，思想又悄悄地凌驾了生命？系统化可能也只是征候（sympt?me），而不是真正的原因。问题还是在于生命，不妨一问：系统化的同时，生命发生了什么改变？或者反问：怎样的生命希望系统化？
回头看尼采，也许能有些启悟。尼采的著作一反当时哲学的系统性论述和建构，他有意地“文学化”他的著作，他极度在意“风格”的精炼，明白指出隐喻比观念性文字含意更丰。这切一只是一般的文学僻好所致，还是另有寓意？
笔者认为整个问题的最关键处在于“尼采的生命经验”。撼动人心的尼采就是一个生命的独特风格，在他身上，思想和生命没有间隙，思想上的搏斗就是生命上的搏斗，反之亦然。它们之间可能时前时后，但经常总是思想必须等待生命。尼采如是言：思想只是征候。强能意志透过他的著作、他的思想，一下子撼动了我们，生命受到摇撼，然后我们思考：该怎样活才有真正的生命？而永恒回归一直是个谜，我们也许可以理解、想象，而跟随Deleuze清楚的阐释，但这些都嫌空洞、无力。当我们的生命没有非常迫近它之前，一般思想上的理悟都很有待质疑。
是否正因为永恒回归的闪示和渐渐临现，对生命中心不断的迫近，才使得尼采的思想能克服系统性，将其彻底“文学化”，达到生命和思想最极致的逼近，他独特的生命风格也由此浮现？永恒回归作为生命体验，Deleuze的工作算是“描述”出来了吗？他的风格透露了吗？要回答这个问题是不容易的，但由这个问题所引发的问题却是极度重要：什么是文学？怎么重新看文学？（这也意味怎么重新看哲学？）哲学和文学的关系为何？哲学文学化的可能性？体系和人、和思想的（思想本身的超越性（transcendance）必须等待）关系？（以尼采为例，他的思想并非没有体系，但问题是他为什么不体系化？怎么面对思想内在的体系化倾向？怎么让哲学性的思维文学化？怎么运用文字？也就是文字语言和生命的关系为何？有怎样必要性的关连？）风格的重要性？（它只是附着在形式和内容上的修饰效果，还是就是风格，才起着决定性的角色？每一次形式和内容的震荡、重组，新形式的发现，或许只是一独特风格展现的效应（effets）；真正的震央还是在生命另一维度的掀发。）
阅读经验的差异，这段小插曲，暂时就以下面一段话作为结束：从风格角度出发，本文是失败的。这个失败是笔者目前的命定（destin）。最后再对永恒回归做点沈思，作为结语。
首先，厘清误解。永恒回归指的不是天体运行的循环周期，春夏秋冬的循环再现。也非历史典型事件的重演，象征历史的内在循环规律。不！这些作为经验都太轻了，太无关痛痒，这些小小的体悟、理解，在永恒回归的发现以前，Zarathoustra必须耐心等待，让它们过去。线性时间的历史观，也必须作为不可承受的轻而死亡：原初的概念、乌托邦的投射（共产主义的天堂、民主社会的天堂）、历史的直线进展（包括回到原点的直线进展）。
永恒回归的过去是纯粹的、无限的过去，永恒回归的未来是纯粹的、无限的未来。怎样的体验可真正经验到无限、纯粹的过去和无限、纯粹的未来，而又非一静止的永恒（现在）？
一般的时间（体验）构成有二：（１）被动的综合（synthèse passive）：刚刚经过的过去，即将到来的未来，这种过去、未来感的构成不是主体主动的意识活动。（２）主动的综合（synthèse active）：对过去的回忆，对未来的想象、投射。
从永恒回归来看，如上的时间体验恐怕只能是它的效应之一吧。是否应说唯其有个纯粹、无限的过去，才使得被动和主动综合中的过去成为可能，而未来亦然？
纯粹、无限的过去蕴含无限综合的可能性，在不同的回忆中，我们会有不同的深度体验，有些回忆漂过意识无甚轻重，有些则深若刻痕渗入肌理，逼得人不由自主地反刍。这个深度标示出内在性（immanence）。时间体验的深浅，意味内在性的格度，以及它（内在性）和超越性（transcendance）的错综包含。
永恒回归是纯粹的内在性吗？若是，它怎么面对每个现在中超越性的挑战、威胁？
永恒回归的历史性是怎样的历史性？结构主义里结构中的多维度时间性，结构的转换、视点（perspective）的移转、符号的重新组合分配、新意义的产生，这些转换会不会有如下的危险：仍停留在同一程度或相近程度的内在性；所出现的变化（variété）、转换仍然只是同一层次上的效应（某种层次的象征维度）。这些可能都还停留在相近层次的时间体验。换句话说：是否太着重思想和强能意志的关系，建构思想体系、描述思想形成的同时，不知不觉中掀露了强能意志的一层，同时又覆盖了它的其它部份？遮盖了更深层次的时间体验，遗忘了最内在于强能意志的是生命？（当然这不表示不受超越性的挑战，不受死亡的威胁，可能尤甚！）
永恒回归是什么？强能意志是什么？怎样从人的存在、时间体验中揭露？怎样的人有这种能力？这将是怎样的“人”？
注释
[1] 本文中提到尼采、德勒兹，一律分别直出以原文：Nietzsch, Deleuze.
[2] PUF, 1962, Paris.
[3]《强力意志》法文版第二册，《Volont de puissance》, II, p.227。
[4]《Nietzsche et la philosophie》p.2.
[5] ibid,p.89.
[6]《Histoire de la philosophie》T.VIII, Gh.VII, Hachette,1973, Paris, p.299.
[7] ibid, p.330.
[8] M. Foucault,《Les mots et les choses》p.353.
[9] 不要忘记，以上的质问都是以Deleuze的尼采诠释这角度来看，Deleuze著作的丰富、独特性当然亦可从许多其它的方面来看。Deleuze文体的特色、哲学计划和思想展现的方式也还有待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