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的提出

　　在《存在与时间》的第82节，海德格尔说黑格尔的时间概念“完全沿着流俗时间领悟的方向进行。”[2] “为流俗的时间经验与解释提供出最激进的公式。”[3] 还说在黑格尔的时间概念里，“现在序列（Jetztfolge）在最极端的意义上得以形式化并且以无以复加的方式被敉平（nivellieren）了。”[4]。

　　可是比照黑格尔的文本，我们却发现黑格尔本人也是明确批评对时间的日常观念和知性理解的。比如在《精神现象学》中论及物理学时间的时候黑格尔说：“时间和空间或距离和速度在它们本身内并不能表示它们是从一个根源派生出来；它们彼此之间是漠不相关的；……运动并没有被表象为单纯的东西或纯粹本质，而是被表象为已经分割了的东西……”[5]这是批评对时间的知性理解。同样的批评在《存在与时间》中也屡见不鲜。在《存在与时间》390页（中文版），海德格尔也称这种直线化的时间概念为“知性”的。在这本书的第61节，海德格尔也批评了“流俗理解”对时间的“计数”、“量化”和“测量”。

　　又比如在《哲学全书》258节的附释中，黑格尔说：“时间并不象一个容器，一切东西都被置于其中，象在流逝的江河中一样被席卷而去。”[6]这与海德格尔的说法又是何其相似：“ 对于流俗的时间领悟来说时间就显现为一系列始终‘现成在手的’、一面逝去一面来临的现在。时间被领会为前后相续，被领会为现在之‘流’，或‘时间长河’。”[7]

　　那么究竟海德格尔是在一种什么意义上说黑格尔的时间概念是对时间性（Zeitlichkeit）的无以复加的敉平，是流俗时间理解的最激进方式呢？本文试图通过一种文本比照的解读方式厘清这个问题。由于篇幅所限，我们选择的海德格尔文本将主要以《存在与时间》第82节的A部分为主；而海德格尔在82节中解读的黑格尔文本以《哲学全书》第257和258节为主，而且涉及259节，所以黑格尔方面的文本我们就选择《全书》的这三节文字。于是本文拟作如下四个部分进行论述：

　　1、在海德格尔看来，黑格尔对时间性的敉平与普通知性的敉平有何特别之处。

　　2、分析海德格尔对黑格尔《全书》257节的解读，它将以分析黑格尔的思维-存在相同一的存在论为方向。

　　3、分析海德格尔对黑格尔《全书》258节的解读，它将以分析黑格尔的直观理论为导向。

　　4、沿着海德格尔的思路，继续解读259节，进一步发挥海德格尔对黑格尔时间概念的批评。

　　我们分析的第一步，是要看清：海德格尔对黑格尔时间概念的批评，与他对普通知性时间观的批评有何不同。

　　《存在与时间》第八十二节的一开始，海德格尔就端出黑格尔的一句在他看来有问题的说法：

　　历史本质上是精神的历史；这一历史在“时间中”演进。所以“历史的发展落入时间”。[8]

　　“落入时间（in die Zeit f?llt）”是对时间的一种空间化表象。然而我们在黑格尔《全书》的第258节里读到这样的话：

　　一切事物并不是在时间中产生和消逝的，反之，时间本身就是这种变易。[9]

　　可见黑格尔是反对把时间作“空间化”的解析的。但是在海德格尔看来，当黑格尔反对“在时间中”这种空间化说法的时候，并没有根据在海德格尔看来正确的立场，真正反对了对时间的空间化，凸现了时间的本真现象；事实上，实情正好相反，当他强调说“一切事物并不是在时间中产生和消逝的，反之，时间本身就是这种变易，即产生和消逝，就是现实存在着的抽象”[10]的时候，他是“为流俗的时间经验与解释提供出最激进的公式”[11]。

　　而且海德格尔下此论断的考虑，还不仅仅在于批评对时间进行抽象这样一种手段，而且他的批评还深入到了这种手段所由从来的形而上学根源。正因为形而上学根源的不同，黑格尔式的抽象与自然科学式的抽象也不同。科学对时间的抽象得出的是线性的“现在序列”，黑格尔对时间的抽象得出的是否定了空间点和线之后的“点之为点（Punktualit?t）”。对于前者，二者都反对（虽然根据不同），对于后者，则恰好是海德格尔要对黑格尔进行批评的地方。在上面那两句引文的后面，海德格尔紧接着说：

　　即使在把时间描述为变易之际，变易仍然是在一种“抽象的”意义上得到领会的，这种意义仍然超出于时间“流”的表象。从而，要表达黑格尔对时间的看法，最恰当的无过于是在时间之为否定之否定亦即点之为点[12]这一规定中。这里，现在序列在最极端的意义上得以形式化并且以无以复加的方式被敉平了。[13]

　　我们知道，在《存在与时间》第82节的前面十数节里，海德格尔多次强调说，“现在序列”是“流俗时间理解”的典型表现：它已经是对“源始时间性”的“敉平”了。而现在在黑格尔这里，对时间性的敉平，并不仅仅表现在把时间看作一个单向、无限、均匀延伸的直线、即现在序列这么一个初级的层次，而是表现为对现在序列的敉平。可以说海德格尔是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批评了一种更高层次上的对时间性的敉平。在黑格尔那里，时间并不是“被当作一种纯粹的、无始无终的现在序列”被敉平，而是“现在序列在最极端的意义上得以形式化并且以无以复加的方式被敉平了”。或者如果说日常的和科学的敉平叫做知性的敉平的话，黑格尔式的敉平就可以叫做“理性的敉平”，它是对知性敉平的再次敉平。这正是海德格尔为什么说黑格尔对时间性的形式化和敉平，是“最极端的”、“无以复加的”的含义之所在。

　　2．存在的遗忘与时间性的敉平：海德格尔对黑格尔《哲学全书》第257节的解读

　　我们首先来分析海德格尔对黑格尔《哲学全书》第257节的解读，以存在与思维的关系为导向，解说黑格尔的时间概念是理性的、形而上学的对时间性的敉平；以及通过具体的分析解读表明，在海德格尔看来，黑格尔对时间性“无以复加的敉平”的根源在于黑格尔对存在的遗忘那里。

　　2.1．时间、空间与否定性

　　我们可以想望，黑格尔会辩解说：对敉平的敉平、理性的敉平，就不是敉平、而是对敉平的否定了。

　　在《全书》257里，黑格尔正是从对“寂然不动”“彼此并列”的空间的否定得到时间的。根据黑格尔的辩证法，从空间到时间的发展过渡决不是同质同项的线性累加，而是一种“否定”：

　　这种作为点使自身与空间相关联，并作为线和面在空间内部发展出自己的各个规定性的否定性，也同样在己外存在的领域中是自为的；不过，它同时在空间中也把它的各个规定性建立在己外存在的领域中，因而它就对于寂然不动的彼此并列的东西表现为漠不相干的。否定性这样被自为地建立起来，就是时间。[14]

　　自为建立起来的否定性就是时间，这说明否定性的来源既不在时间，也不在空间，它是“为自己（für sich，自为地）”建立起来的，它实际上是绝对精神的本性。但这种绝对的否定性又不是外来强加于时间或空间之上的，而是内在于时间和空间本性之中的。这表现在时间对空间的否定关系上就是：时间对空间的否定，不是从外面突兀而抽象地强加给空间的，而是以一种现实、具体的方式必然发生的，也就是说在空间自己里面自己生长出来的。事实上，黑格尔说，我们从空间的寂然不动、漠然无别、持续存在的状态这样一个需要被矛盾、否定性克服、扬弃的现状本身，就能够看到我们将要用以克服这现状的武器在哪里了，那就是空间本身：

　　空间就是这种自身具有否定的矛盾，但这种否定却分裂为许多漠不相干的持续存在。由于空间仅仅是对其自身的这种内在否定，所以，空间的真理就是其各个环节的自我扬弃。现在时间正是这种持续不断的自我扬弃的存在，所以在时间中点具有现实性。从空间中产生了差别，这就意味着空间不再是这种无差别性，空间在其整个非静止状态（Unruhe）中是自为的，不再是无能为力的、停滞不动的。[15]

　　连空间中都“产生了差别”，成了“非静止”的、“自为的”，“不再是无能为力的、停滞不动的”！我们的意图本来是想说明：在黑格尔看来，那被思辩地理解的时间作为对敉平的敉平就不是敉平，而是对敉平的否定；而现在我们是不是找到了理由，可以向海德格尔再将一军，辩护说：在黑格尔那里，就别说时间了，连空间都不是被敉平了的、不是“现成在手”的！

　　然而这一将军在海德格尔面前并没有任何威慑力，因为海德格尔所谓“对时间性的敉平”，并非仅仅意味着常识的、知性的、科学的计数、量化与测量意义上的敉平；而且，甚至是更重要的方面，是矛头直指理性的、形而上学的对时间性的敉平——后者恰恰是以黑格尔为典型代表的、然而又是“最少受到注意的概念形态”[16]

　　2.2．空间与存在

　　我们刚才引到的黑格尔《全书》第257节正文，在海德格尔的解读中也引到了，而且他对这段文字作了一个分析解释[17]。比较黑格尔自己的附释与海德格尔的解释，将有助于看清刚才虚拟的所谓“黑格尔辩护”的本来面目，以及海德格尔对黑格尔时间概念之批评的更高立足点。

　　在海德格尔的解释中，空间中已经具备的否定性，不但不是被忽略的因素，反而是首先被指出的：

　　如果空间得到表象，亦即就它对其区别漠不相干的现存情况得到直接的直观，那么，诸否定仿佛就是直截了当给定了的。[18]

　　但是正因为这个否定性的直接性、持存性，所以空间只不过被表象为长、宽、高三维漠不相干地（铺开的）持续存在（gleichgültigen Bestehen）。这样的话——

　　但这种表象却还没有在其存在中把握空间。[19]

　　这里海德格尔用的是“存在”这个词，而在对当的地方黑格尔用的是“真理”：若在其真理中来把握空间的话，“空间的真理就是各个环节的互相扬弃。”[20]

　　因为在黑格尔的语汇里，作为逻辑学之开端的“存在”，由于它只不过是“纯粹的无规定性和空洞”[21]，而同时“真理是全体”[22]、是具体的，所以那“最抽象最空疏”[23]的“存在”毋宁是最没有真理性的。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可以将自然哲学中的“空间”这一环节，看作逻辑学的“存在”这一环节在自然领域的体现。所以毋宁说，在黑格尔看来，当我们对空间进行“表象”，“亦即就它对其区别漠不相干的现存情况”进行“直接的直观”的时候，可以说我们恰恰是“在存在中把握空间”。

　　但是海德格尔说的还不是“在‘存在’中把握空间”，而是“在其（指空间的）存在中把握空间”：这里有一个不甚打眼的物主代词“其（sein, 他的，它的）”。

　　然而“在空间的存在中把握空间”这一说法的问题就更大了：这就不是用词不同的问题了，而是这句话在黑格尔的语言里根本就是不通的。因为对于黑格尔来说，空间只不过是一种抽象、直接的存在，是“己外存在”（Au?ersichsein，在自己外面存在）。什么叫己外存在、在自己外面存在呢？就是说它的存在方式只不过表现为“没有中介的无差别性”[24]、它是“完全观念的、相互并列的东西”[25]；而所谓完全观念的，就是说没有“物性”的、不在任何地方（da）的、不具体的存在；而不在任何地方存在，也就是在任何地方存在，从而就无所谓自己内部与自己外部，或者——因为语言只能是知性表象的语言、而我们又必须这么说话——可以说它自己整个地就在自己外部存在，或者说在它“内部没有任何确定的差别”[26]。

　　既然如此，对于空间，我们就只能说它存在，而不能再进一步追问它自己的存在是什么。追问它的存在（sein Sein），就是问它之所是（Was er ist），即“映现在自身中的存在（das Sein als Scheinen in sich selbst）”——而根据黑格尔关于“本质”（Wesen）的定义[27]，这就是追问它的本质。而空间由于停留在相当于逻辑学存在论的阶段，还不配拥有它的本质。所以在黑格尔的体系里，追问空间的存在是不合法的。

　　2.3．存在与思维

　　既然如此，海德格尔为什么要在一个对于黑格尔自己来说用“存在”一词讲不通的地方，用到“存在”这个词呢？在转述黑格尔理论的时候，海德格尔为什么竟然问到“如何在其存在中把握空间”这样的问题呢？原因在于海德格尔深知黑格尔“存在”概念的局限，也深知黑格尔“时间”概念的局限；而且他认为这一切局限的根源在于：黑格尔没有深思存在的意义，或者用海德格尔自己的话说，黑格尔“遗忘”了存在问题。“在空间的存在中把握空间”这样的说法在黑格尔哲学里讲不通，正是黑格尔对存在问题遗忘的表现。因为导致这个结果的原因在于，黑格尔对存在的理解是完全依循思维规定为方向的：

　　（在其存在中把握空间），那是只有在思维中才可能的——这里的思维是经由正题和反题并扬弃二者的合题。只有当诸否定不单单在其漠不相干状态中保持其现存，而是得到扬弃，亦即其本身又被否定，这时空间才始能被思维，从而也在其存在中得到把握。[28]

　　但是，如果说“在其存在中把握空间，那是只有在思维中才可能的”，岂不是以“我们”“很主观”的一种心理活动来决定空间的存在吗？而黑格尔在257节“附释”里明确说：“空间的真理是时间，因此空间就变为时间；并不是我们很主观地过渡到时间，而是空间本身过渡到时间。”[29]这并不矛盾。因为在黑格尔那里，那让“事情（Sache）”而非“事物（Ding）”“当权”的“高贵的”思想，并不仅仅是“一种主观的活动，或我们所有的多种能力，如记忆力、表象力、意志力等等之一种”，而是作为“世界的内在本质”的、“不但构成外界事物的实体，而且构成精神性的东西的普遍实体”的“客观思想”。它是“在自己本身中、自己依赖自己、自己决定自己”的“纯粹自在的精神、亦即自由的精神”。[30]

　　所以，所谓“空间本身过渡到时间”，虽然并不意味着“我们很主观地过渡到时间”，但也并不是真的意味着“空间本身过渡到时间”，而是重点在作为一种辨证逻辑进程、思维自身进展的“过渡”这样一个“运动”：空间的真理是时间，而空间-时间的真理是过渡，所以，“并不是我们很主观地过渡到时间，而是空间本身过渡到时间”。这个过渡是纯粹自在的精神的过程。

　　2.4．空-时过渡中的“自我”

　　但是，既然过渡是空间-时间的真理，为什么“我们主观的过渡”就不是真理，“空间本身”的过渡就是真理呢？因为思维的进程是客观的。

　　但这个客观又不是表现为与一切现实内容无关的逻辑形式、思维范畴的漠然状态；而是表现为，在它现实地外化（entfremden，异化）为内容的一个接一个的环节的进程中，所表现出来的不息（Unruhe，不安）状态。

　　正是这样一种客观思维在事物中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的客观作用，使得每一个环节也都不安起来、不自在（an sich）起来，从而要否定自己，向更高的环节过渡；而且在新的环节中它还继续发生作用——正因此它才是客观的。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黑格尔说从一个环节到另一个环节的进展是“自己为自己（für sich, 自为）”的。因为那被否定的环节怎么可能自己为自己而否定自己呢？当它被否定的时候它自己就已经作为一个环节消逝了！（虽然借助于思维的客观性它被客观地包含在下一个环节里面。）它要是为自己的话，就不会否定自己、让自己消逝了；只有思维才会为了外化自己、充实自己、发展自己、具体化自己而奔忙不息，而且不断的否定，否定，又否定，就是它奔忙不息的方式。

　　所以当黑格尔在257节“附释”里大谈特谈空间的“自我扬弃（Sichaufheben）”、时间的“持续不断的自我扬弃”、空间的“非静止状态（Unruhe）”和“自为（für sich）”、以及时间的“否定之否定”或“自我相关的否定（sich auf sich beziehende Negation）”[31]的时候，海德格尔看得很清楚：这一个自我、那一个自我，其实只是一个自我，那便是作为近代以来哲学的我-思主体之典型象征的、没有体积（no body，无人身）的抽象的点——更抽象地说，叫“点性（Punktualit?t，点之为点）”：

　　在否定之否定中（亦即在“点之可能成为点（Punktualit?t）”之中），点自为地建立自己并从而脱离现存的漠不关心状态。作为自为建立起来的点，点便区别于这一点与那一点，它就不再是这一点并还不是那一点。[32]

　　2.5．“点性”与时间

　　但是这一切和时间又有什么关系呢？海德格尔接下去仍然紧紧追踪着“自为之点”在 “己外存在”的领域里返回自身的历程。当它从那些“不符合自己的概念的”、“互相并列”、“互不干扰”、“抽象的差别”、“抽象地复多”的“空间之点”[33]，回归到符合自己概念的点之为点时，它就发现“时间之点”是它现在合适的临时身份。因为刚好时间之点总是“前后相继”的——也就是说，在每一个时刻正在存在着的时间之点，并不能有多个点并列，而是不多不少正好只能有一个，那便是“现在”（Jetzt）[34]。看海德格尔对这一思辩过程的复述和解读：

　　随着这种自为的自身建立，它建立起它本身处于其中的那种前后相续，即己外存在的范围，而这一范围现在是被否定的那种否定的范围了。对那作为漠不相干性的“点之为点”的扬弃意味着不再处于空间的“麻木的静止”之中。点相对于其他一切点而“伸张自身”。依照黑格尔，否定之否定作为点之为点即是时间。这段讨论苟若具有某种可以展示的意义，它所能意指的无非就是：一切点的自为建立自身即是现在这里、现在这里（Jetzt-hier），等等。每一个点都“（现在）是”（ist）作为现在点（Jetzt-Punkt）自为建立起来的。[35]

　　到这里，总算是穿越了空间，把“点性”与时间联系起来了。然而这个联系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也就是问：作为时间规定的现在，与抽象我-思的点性，究竟是如何联系起来的？或者说，后者究竟是根据什么而取得前者的身份得以出场的？这个问题一下子就穿越了相比之下较为表面的时间问题，而问到了较为根本的存在问题。答案在上面那段引文的最后一句话里暗示出来：

　　每一个点都“（现在）是”（ist）作为现在点（Jetzt-Punkt）自为建立起来的。

　　海德格尔把现在时态的系动词ist加上引号，是为了暗示“存在”（Sein）与“现在”（Jetzt）在黑格尔那里的直接的、未加深思的“形式自一性（Selbigkeit）”：即每一个“现在点”只有在现在（这一瞬间），才是在现在存在着的点。这种在海德格尔看来毫无意义的“形式自一性”，在黑格尔看来是“内容”的自身返回的同一性。而返回到了自身的同一性就可以叫做现实性。海德格尔是这么转述黑格尔的：

　　每一个点都“（现在）是”（ist）作为现在点（Jetzt-Punkt）自为建立起来的。“所以点在时间中具有了现实性”。点能够作为这样一个点借以自为建立自己的东西向来就是现在。点之所以可能自为建立自己的条件是现在。这种可能条件构成了点的存在。[36]

　　我们在前面的分析中指出过：海德格尔借问“空间的存在”问题的意图，是为了显露出黑格尔对存在的理解是完全沿着思维规定、思想范畴的方向进行的。但是前面的论断不过是奠基于对黑格尔的总体理解，并不是从对时间、空间问题的具体分析中得出的结论，在这个具体问题上它仅仅是一个先行的假设、向导。现在这个向导已经引领思想达到了它的目的地：

　　这种可能条件构成了点的存在。而存在同时即是所思。依此，点之为点的纯思，亦即空间的纯思所“思”的向来是现在与现在的己外存在；因此，空间就“是”时间。[37]

　　这最后一个句子，“空间就‘是（ist）’时间”，在德文里就意味着“空间的存在（Sein）是时间”。用黑格尔的话说，就是“空间的真理是时间”。而真理是什么？根据黑格尔，真理就是自身返回的思维。在黑格尔看来，“存在的真理是本质”，“本质的真理是概念”；这些话的意思，用最通俗的话讲，就是说：当你说任何一个句子的时候——而在黑格尔看来最简单最基本的句子结构就是“S是P”——你都得用到（或暗含地、省略地用到）系动词sein，而这同时就意味着你思考了名词的Sein（存在）；而思考某个东西的存在（Sein），就是问它“是（sein）什么”，而这就是追问它的本质；而追问本质就是寻找它的概念；而概念又是以带系词的判断句表达出来的；所以达到对某个东西的概念的认识，就是思维自身从事物那里的返回——也就是说达到真理。所以刚才海德格尔那一段被他展开为现在—存在—思维—存在过程的话，用黑格尔自己的话说，就是：

　　空间的真理是时间，因此空间就变为（werden）时间。[38]

　　3．直观与时间的敉平：海德格尔对黑格尔《哲学全书》第258节的解读

　　然而，“点性”由于它不息的本性，不会只停留在“现在之点”里面存在着——这倒不是因为时间本身的脚步停不下来（前面已经分析过，无论黑格尔，还是海德格尔都反对把时间理解为自身流动的河流），而是出于那主宰时间的权能，即概念，对时间的“规定”。所以当“点性”发现了它自己是“现在”的那个现在瞬间，它就在那一瞬间否定了那个现在：

　　“现在”有一个惊人的权利：它作为单个的现在，就是子虚乌有；但这种排他性，当我对它加以言说时，却在其伸展中瓦解了、消逝了、变成了灰尘。[39]

　　所以海德格尔在说完“空间就‘是’时间”之后，随即就代黑格尔问道：那么，“怎样规定时间本身呢？”这个问题对于黑格尔来说，就算是“进展”到了《全书》的第258节。所以海德格尔也引用了这一节的话来回答这个问题：

　　作为己外存在的否定性统一，时间同样也是一种纯粹的抽象、纯粹的观念。时间是那种存在的时候不存在、不存在的时候存在的存在[40]，是被直观的变易；这就是说，时间的各种确实完全瞬间的、即直接自我扬弃的差别，被规定为外在的、即毕竟对其自身外在的差别。[41]

　　如果说在对257节的解读中，海德格尔代黑格尔提出的问题是“空间的存在”问题的话，那么可以说，在这里海德格尔抓住的问题是：如何把握时间的存在？如果说对“空间的存在”问题的追索凸现出的是黑格尔对存在的思维规定的话，那么在这里我们将发现海德格尔读出来的新的关键因素是：直观。在黑格尔式的直观里，我们看到海德格尔对黑格尔敉平时间性之分析的深化。

　　3.1．变易

　　我们在前面已经先行引述过海德格尔的话，说是正因为在黑格尔那里，“生与灭在时间中都不具优先地位”，所以黑格尔才“为流俗的时间经验与解释提供出最激进的公式”，而海德格尔意义上的“时间性”才被黑格尔“在最极端的意义上得以形式化并且以无以复加的方式被敉平”。可是，现在黑格尔明确用到“变易”这个词来描述时间了，怎么还能说在黑格尔那里“生与灭在时间中都不具优先地位”呢？

　　其实，只要细读黑格尔自己的规定，就能发现，他所谓的变易，毋宁说是静止，因为它既是生又是灭，是对生灭现象的“抽象”和“直观”。运动、生灭的现象，经过黑格尔逻辑学上的抽象，得到这个黑格尔存在论上的“不动的中心”、“普遍的点”[42]：即黑格尔所说“时间本身即是变易”、“是一种从自身产生出来的活动”[43]这些话中的“本身（或自身）”。

　　而且，只要细读海德格尔的那整句原话，也能发现，海德格尔不但不是没有注意到黑格尔的“变易”，而且恰恰是因为黑格尔的变易，才说在黑格尔那里“生与灭在时间中都不具优先地位”：

　　如果黑格尔把时间称为“被直观的变易”，那么生与灭在时间中就都不具优先地位。

　　这句话是在《存在与时间》第82节A部分的最末一段里作为一个初步结果说的，它的较具体分析论证是在海德格尔针对黑格尔《全书》第258节正文所作的一段不长的分析中进行的。在引述完黑格尔258节之后，海德格尔紧接着说：

　　时间对这一解释绽露自身为“被直观着的变易”。依照黑格尔，变易意味着从存在到无与从无到存在的过渡。变易既是生又是灭。存在“过渡”，或不存在“过渡”。对时间来说，这说的是什么？时间的存在是现在；但每一个现在“现在”就已经不再存在或现在向来先就还不存在，就此而论，现在也就可以把捉为不存在。时间是“被直观的”变易，亦即是虽不被思却直接表现在现在序列中的过渡。如果时间的本质被规定为“被直观的变易”，这也就公开出：时间首要地从现在得到领会；也就是说：就象它可以由纯直观碰上的那样得到领会。[44]

　　3.2．直观

　　我们说过，海德格尔在此的分析注意到了一个新的关键性因素：直观。按照通俗的理解，直观应该是“超理性、超逻辑”的，而海德格尔作为一位“反理性”的“诗人哲学家”，应该会从黑格尔直观的积极意义上予以肯定的，为什么反而采取一种批判的态度呢？所以我们有必要引述两段黑格尔本人的文本，和海德格尔论及直观的文本，来看看“直观”在黑格尔那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黑格尔：

　　在概念把握住自身时，它就扬弃它的时间形式，就对直观作概念的理解，并且就是被概念所理解了的和进行着的概念式的理解的直观。[45]

　　这里明确地把“理解”和“直观”划等号，而且仅仅是在针对对时间的理解或直观来说的。在黑格尔那里，理性和直观的同一在两个阶段上可以见到：那便是最初的阶段和最高的阶段。在理性思维的最初阶段，理性就显现（规定）其自身为直观。在《小逻辑》开始部分的“逻辑学概念的初步规定”里面，黑格尔说：

　　纯直观与纯思维只是完全同一的东西。[46]

　　思维不满足于总停留在这种初级的与直观同一的状态，它必分裂自身为知性的范畴；但是到知性的进展又毋宁说是一种退步，思维追求的更高目标是在概念论层次上回归到了自身的直观：

　　自为的理念，按照它同自己的统一性来看，就是直观。[47]

　　理念作为被规定为普遍性的主观性，是在它自身内的纯粹差别，——是直观，这直观在这种同一的普遍性内保持其自身。[48]

　　绝对理念由于在自身内没有过渡，也没有前提，一般地说，由于没有不是流通的和透明的规定性，因此它本身就是概念的纯形式，这纯形式直观它的内容，作为它自己本身。[49]

　　至于那位据说是“反理性”的“诗人哲学家”对于直观的态度，更不难从他本人的文本里直接地看出来：

　　存在即在纯直观的觉知中显现的东西，而只有这种看（Sehen）揭示着存在。源始真实的真理乃在纯直观中。这一论题香火流传，始终是西方哲学的基地。黑格尔辩证法的主题就在这一论题之中；这种辩证法唯基于这一论题才是可能的。[50]

　　只有基于直观，而非墨守“逻辑”，黑格尔的辩证法才有可能得到理解。正是出于这种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深刻理解，海德格尔曾经一语道破黑格尔哲学的“秘密”：

　　黑格尔哲学最大的和深藏的秘密：对于“否定”的积极原初的功能，他真正地认识到了，而且承认和支持它；但──只是为了扬弃它，以便把它吸收到绝对的内在生活中去。[51]

　　辨证逻辑的否定性，那是只有在逻辑规定性有效的范围内，即诸多有限（有限制（endlich, 有终）就是被规定）环节互为他者、相继更迭的范围内，才可以用在有限事物上面以体现绝对权能的绝对特性。所以无论在黑格尔的逻辑进程里洋溢着多少否定、扬弃和不安，一旦到了“概念论”的最后一部分“理念”部分的时候，黑格尔只能说：

　　“绝对就是理念”这一界说，本身即是绝对的。[52]

　　这是因为“理念是充足的概念、即客观的真或真本身”[53]，所以对于它的界说，否定性已经无能为力，而是：“这一界说本身即是绝对的”。本身绝对的界说不再是躁动不安的对自己的逻辑否定、规定、扬弃，而是消融了所有运动过程在自身内的“整体透明静止的直观”，是“非时间性的”“在他物中对自身的永恒直观”[54]。

　　而当到了“直观着的理念”的领域、即“自然”的领域[55]，那在“逻辑”领域内划了一个圆圈的的直观—知性—直观这么个绝对理性的过程，又在更高、或者说更低（因为从逻辑学到自然哲学是一种作为回退的进展）的层次上重演了一遍。在这个领域的最初级阶段，即由空间、时间构成的“己外存在（Au?ersichsein）”阶段，直观是理性的代理人。所以在这个阶段里，当黑格尔说“时间仅仅是毁灭活动的抽象”之类话语的时候，他所谓的“抽象”，并非知性意义上的、犹如物理学“从运动现象中抽象出时间变量”这样的抽象，而是理性的抽象——在己外存在的范围里即表现为直观。至于当他说“时间是被直观的、单纯的变易”、“时间本身即是变易”的时候，这本身即是一种直观。

　　3.3．现在

　　这样一来，我们就发现了更加无以复加的对时间的敉平：本来，在时间本身与作为变易之源的概念本身之间、在变与不变之间，还能够因为逻辑的矛盾而开张出一种我-思本身之内的差别，以便以一种纵然是形式化的自一性、类比性，让精神得以“落入”这个“之间”的区域；但现在直观甚至让这个虽然是非本真的地平线（Horizont，境域、区域）[56]也沉入了夜幕之下。

　　哲学的最后的目的和兴趣就在于使思想、概念与现实得到和解。[57]

　　作为这样绝对地和解了的哲学体系，黑格尔哲学就是“西方形而上学的完成”[58]；在这个无往而不适的“集大成”里，对存在的遗忘就达到有史以来的极点，而对时间性的敉平也就达到最无以复加的地步。

　　当然海德格尔在这里对黑格尔直观的考察并没有走这么远。他在这里只是紧扣住直观与现在的联系——而这正是最关键的一点——来展现黑格尔时间概念的敉平本性。在说完“……由纯直观碰上的那样得到领会”之后，海德格尔以这样一段话结束他对黑格尔《全书》258节所涉及的时间之直观的探讨：

　　无须做周详的讨论就能弄清楚：黑格尔的时间解释完全沿着流俗时间领悟的方向进行。黑格尔从现在出发来标画时间，而这一标画设为前提的是：现在的总体结构一直被遮蔽着、敉平着，以便能够把现在作为现成事物加以直观，尽管这里的现在只是“观念上的”现成事物。[59]

　　这一点在他后来（1930/31年冬季学期）解读《精神现象学》的时候，作了更为详尽的分析和发挥，而且正好是在读相当于自然哲学“己外存在”阶段的“感性确定性”阶段，即对“这里（Hier）”和“现在（Jetzt）”进行考察的阶段时讲的。他在那里把那种原初的、作为直接性逻辑环节的、对“这里、现在”的直观，用了一个极形象传神的词来描述：Blick——瞥，一种尚无明确意识、然而锐利无比的看（Sehen），一种不但不是在时间中进行的感觉活动，反而毋宁说是先于时间、给出时间的直观。[60]

　　4. 绝对当前与变易的敉平：继续解读黑格尔《哲学全书》第259节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无意专题研究黑格尔的直观，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说明“黑格尔是首要地依循被敉平的现在对时间进行阐释的”，所以在解读完《全书》258节的时间直观之后，海德格尔紧接着举出了三个黑格尔的“命题”来为他的这个论点作证。其中的后两个是：

　　此外，在自然中，即在那时间总是现在的地方，它（指存在）并没有达到那些维度（过去与将来）之间持存着的区别。[61]

　　因此，人们可以从时间的肯定意义上说，只有当前（Gegenwart）存在（ist），这之前和这之后都不存在（ist nicht）；但是，具体的当前是过去的结果，并且孕育着将来。所以，真正的现在是永恒性。[62]

　　我们注意到这两句话在黑格尔的文本里，已经超出了第258节，它们是出自第259节的句子。海德格尔在此无暇对这一节文本做进一步的分析。为了加深对海德格尔批评黑格尔时间概念的理解，下面我们不妨沿着海德格尔的思路继续往前解读黑格尔的第259节。

　　4.1．直观与概念

　　海德格尔用上面那两句话来论证“现在”在黑格尔时间概念中的引领性地位，这诚然不错；但我们注意到在259节里，黑格尔说这些话时的背景，与258节相比已经有所变化了。在258节里，现在的首要地位只是在直观中单纯地建立起来的；而在这里，黑格尔其实就已经开始试图走出对时间的现在-直观，酝酿着理性思维向着知性规定的领域倒退着的进展了。《全书》259节正文：

　　当前、将来和过去这些时间维度，是外在性的变易本身，是这种变易之分解为向无过渡的存在和向存在过渡的无这样的区别。这样的区别之直接消逝为个别性，就是作为现在（Jetzt）的当前（Gegenwart），现在作为个别性既与其他环节排斥，同时又是完全与其他环节连续的，现在本身仅仅是从其存在到无和从无到其存在的这种消逝。[63]

　　在这段话中起到引领作用的两个短语是“变易本身”、和“变易之分解”。这是那初级的直观所无能消解的——虽然这对理念的直观来说简直是不值一提。为什么呢？因为初级的直观不过是“一瞥”而已，它还达不到理念直观的“鸟瞰”眼界。

　　所以对于黑格尔来说，直观在他的时间概念中的使命，只是为了引导出现在（Jetzt）——或者用海德格尔造的词说叫做“现在点”（Jetzt-Punkt），以便于“伸展（Aufspreizung）”出、也就是区别出时间的更具体一些的、然而同时又是较为知性的三维度：当前（Gegenwart）、过去与将来。

　　所以从259节的观点看来，258节里的依循直观-现在来规定时间本身、说时间本身即（现在）是（ist）对变易的直观，与其说是对直观-现在-存在之地位的强调，还不如说是对其地位的贬低。因为从黑格尔的主要问题（Interesse，兴趣）出发，我们可以说，对变易的直观，仅仅是把握住了变易的存在而已，并没有把握住变易的概念、即变易本身。变易的存在是仅仅在一个“（现在）是（ist）”上面就能表现无遗的，因为当下的是就可以直接被直观为当下的不是，不需要任何被分解开的环节。而要考虑“变易本身”是什么、即就变易而思考变易、辨析变易的概念，就不能停留于直观之中，而是要对它自身进行分析的规定：

　　当前、将来和过去这些时间维度，是外在性的变易本身，是这种变易之分解为向无过渡的存在和向存在过渡的无这样的区别。

　　而同时，我们知道在黑格尔的逻辑学概念系统里，在那“纯直观即是纯思维”的 “存在”与“无”之后，

　　变易是第一个具体思想，因而也是第一个概念。[64]

　　所以现在，那被分析地理解、即被概念地规定了的变易，就不仅仅是用来被直观，以便取得最初的时间直观的对象了；而是够得上被称为“时间的概念”，以及有能力使时间概念取得一定程度上的“实在性”了：

　　时间的概念是变易，时间的诸维度为直观建立了时间概念的总体性或实在性，从而使直观中得到规定的东西臻于完善。这种实在性在于：构成变易的统一体的各个抽象环节的每一个，就其本身来说，都被建立为整体，尽管是在对立的规定性之下。所以，这对立规定的双方中的每一方本身都是作为存在与无的统一；但是它们也有差别。这种差别只能是产生与消逝的差别。[65]

　　这也就是意味着要在那被概念地理解了的变易本身的观点上，返回来重新规定现在-直观-存在了：

　　这样的区别之直接消逝为个别性，就是作为现在（Jetzt）的当前（Gegenwart），现在作为个别性既与其他环节排斥，同时又是完全与其他环节连续的，现在本身仅仅是从其存在到无和从无到其存在的这种消逝。

　　如果我们还记得《全书》第88节（在中文版《小逻辑》中）的内容的话，我们知道这无非是变易概念对存在与无的重新规定在自然哲学领域的“应用”而已：

　　当我们说到“存在”的概念时，我们所谓的“存在”也只能指“变易”，不能指“存在”，因为“存在”只是空虚的“无”；也不能指“无”，因为“无”只是空虚的“存在”。……[66]

　　4.2. 现在—当前—现在

　　上面我们从“变易本身”引出对直观之地位的再考察，但我们还没有注意到在“变易本身”前面，黑格尔加了一个限定词“外在性（?u?erlichkeit）的”。这是因为现在点的自我伸展，表现为、但还不就是变易本身的分解。现在点与变易本身，或者说绝对精神的主体方面与实体方面，由于尚处在低级阶段，还没有完全现实地合一，所以现在点只在“己外存在”的领域里驰骋，而“变易本身”则只是“外在的”。

　　但毕竟对于黑格尔来说，和解、统一的原则是更原初的和最后的；所以在变易本身之分解里的区别，立即就“直接消逝为个别性”，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聚集成一个我-思之点：“就是作为现在的当前（Gegenwart）”。于是，“ist”从较抽象的直观之现在（Jetzt）进展到了较具体的、分解之后得到的当前（Gegenwart）；于是，直观的ist获得了较多的“总体性或实在性”。

　　但是这样一个“当前（Gegenwart）”，毕竟还是与“现在（Jetzt）”有着某种特别的联系：它是“作为现在（Jetzt）的当前(Gegenwart)”。这个短语暗示出：在由现在伸展出来的过去、当前、将来这三个维度中，当前具有优先性。打比方说：只有当前才得现在的真传。正因为当前就其本性而言有着如此不凡的来历，所以在这里黑格尔立刻就对那个刚刚得到的、但仅仅是由外在的变易本身分解出来的、作为时间三维度之一维的当前，表示不满了。不满的结果便是又回过头来用“现在（Jetzt）”这个词，以表达那个超越了与过去、将来并列的当前。对这个现在，黑格尔特别指明是“现在作为个别性”。让我们来仔细重读一遍黑格尔的文本：

　　这样的区别之直接消逝为个别性，就是作为现在（Jetzt）的当前（Gegenwart），现在作为个别性既与其他环节排斥（ausschlie?end），同时又是完全与其他环节连续的，现在本身仅仅是从其存在到无和从无到其存在的这种消逝。

　　现在可以看清楚，这里说的“现在作为个别性”，再也不是指的258节里的抽象直观的现在，而是指的“当前”了——因为黑格尔说得很清楚，“区别之直接消逝为个别性，就是作为现在（Jetzt）的当前（Gegenwart）”。只有注意到这一点，我们才能明白：为什么在258节黑格尔说：

　　现在”有一个惊人的权利：它作为单个的现在，就是子虚乌有；但这种排他性，当我对它加以言说时，却在其伸展中瓦解了、消逝了、变成了灰尘。

　　而现在却说“现在作为个别性既与其他环节排斥，同时又是完全与其他环节连续的”了。因为258节里说的现在是直观的现在，而现在说的现在则是“作为个别性”的现在，它指的就是当前——而且不是三维之一的当前，而是返回到了现在的当前，是“作为现在的当前”。

　　这就是说刚刚从现在进展到当前，又立即从当前返回到现在。

　　4.3．变易与不变

　　让我们在返回了的现在的观点上，来重新解说“变易本身”。引导我们思路的话，是259节正文的最后一句话，我们迄今为止还没有对它进行重新的细读：

　　现在本身仅仅是从其存在到无和从无到其存在的这种消逝。

　　根据已有的分析，我们知道：这里说的“现在”不再是抽象直观的现在，而是在当前中返回来的现在，那便是：“现在本身”，即现在的概念。“现在本身仅仅是从其存在到无和从无到其存在的这种消逝。”——这说的是：现在本身，而不是“当前、将来和过去这些时间维度”是真正的“变易本身”。后者只是“外在的变易本身”，或者说还只是停留于对变易本身之概念内差别的平列性直观，而只有那作为我-思点性之新化身的现在本身、即现在的概念，才是变易本身、和变易的概念。这个现在的概念、或变易的概念，便是所谓“绝对的当前”，是“永恒”：

　　时间按其概念来说，本身是永恒的，因为时间本身既不是某个时间，也不是现在（Jetzt），反之，作为时间的时间是时间的概念，而时间的概念同任何一般概念一样，本身是永恒的东西，因而是绝对的当前（Gegenwart）。永恒性不是将要存在（wird sein），也不是曾经存在（war），而是现在存在着（ist）。[67]

　　因此，人们可以从时间的肯定意义上说，只有当前（Gegenwart）存在（ist），这之前和这之后都不存在（ist nicht）；但是，具体的当前是过去的结果，并且孕育着将来。所以，真正的现在（Jetzt）是永恒性。[68]

　　上面第一段引文出自258节的“附释”，其中的“现在”指的还是直观的现在；后一段引文出自259节的“附释”，其中“真正的现在”是指经由当前返回了的现在，也就是“绝对的当前”。它作为永恒性，永远（现在）是着（ist），这是概念的本性。

　　对于变易本身的概念来说，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变易本身是不变的。就象黑格尔的时间本身是没有时间性一样，黑格尔的变易本身的概念也是不变的。

　　所以我们可以把海德格尔对黑格尔时间概念的批评推进一步说：黑格尔之所以“为流俗时间经验与解释提供出最激进的公式”，还不止是因为黑格尔“首要地依循被敉平的现在对时间进行阐释”、从而使得“现在序列在最极端的意义上得以形式化并且以无以复加的方式被敉平了”，也不止是因为“黑格尔把时间称为‘被直观的变易’”、从而使得“生与灭在时间中都不具优先地位”；而是黑格尔干脆就把变易敉平为不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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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此文已发表于《哲学门》2001年第一册。

　　[2]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中文版505页。三联书店，1987年，陈嘉映等译。着重号系笔者所加。

　　[3] 同上506页。

　　[4] 同上505页。nivellieren, 英译“level off”(John Macquarrie & Edward Robinson, 1985).

　　[5]上卷103~104页。商务印书馆，1996年，贺麟等译。

　　[6]黑格尔《哲学全书》第258节附释。即中文版《自然哲学》第49页。对原译文有修正。特附原文于此： Die Zeit ist nicht gleichsam ein Beh?lter, worin alles wie in einen Strom gestellt ist, der flie?t und von dem es fortgerissen und hinuntergerissen wird. （Hegel, Enzyklop?die der philosophischen Wissenschaften II, Werke 9, Herausg. v. E. Moldenhauer & K. M. Michel, 1986, S. 50.）

　　[7] 《存在与时间》中文第494~495页。

　　[8] 海德格尔原脚注：“黑格尔：《历史中的理性——历史哲学导论》拉松版，一九一七年第133页。”（《存在与时间》中文版502页。）据拉松版的1920年版本133页，黑格尔这句话的原文是：Es ist dem Begriffe des Geistes gem??, da? die Entwicklung der Geschichte in die Zeit f?llt.

　　[9] 黑格尔《自然哲学》48页。商务印书馆，1980年，梁志学等译。

　　[10] 同上。

　　[11]《存在与时间》中文版506页。

　　[12] “点之为点”的德文原词是：Punktualit?t. 对这个词的翻译颇多不同：中文版《存在与时间》里，凡与空间有关的时候译“点之可能成为点”（如503、504页），凡与时间有关时译“点之所以成为点”（504）或“点之为点”（506），其实在黑格尔和海德格尔原文里是一个词，而且是用作一个意义。梁译黑格尔《自然哲学》作“点状性”（41页）。

　　[13]《存在与时间》中文版505页。

　　[14] 同上46页。着重号系原文所有。

　　[15]《自然哲学》46~47页。

　　[16]《存在与时间》中文版502页。

　　[17] 同上504~505页。

　　[18] 同上504页。

　　[19] 同上注。对原译文稍有改动。原文是：Dieses Vorstellen aber erfa?t noch nicht den Raum in seinem Sein. （Sein und Zeit, Max Niemeyer Verlag Tübingen, 1986, S. 430. ）

　　[20]《自然哲学》47页。

　　[21] 黑格尔《逻辑学》上卷第69页。商务印书馆，1977年，杨一之译。对译文稍有改动。

　　[22]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卷12页。商务印书馆，1996年，贺麟等译。

　　[23] 黑格尔《小逻辑》第190页。商务印书馆，1980年，贺麟译。

　　[24] 黑格尔《自然哲学》39页。商务印书馆，1980年，梁志学等译。

　　[25] 同上。

　　[26] 同上40页。

　　[27]《小逻辑》第112节：“本质是映现在自身中的存在”。Hegel, Enzyklop?die der philosophischen Wissenschaften I, Werke 8, Herausg. v. E. Moldenhauer & K. M. Michel, 1986, S. 231: Das Wesen ist hiermit das Sein als Scheinen in sich selbst.

　　[28]《存在与时间》中文504页。

　　[29]《自然哲学》47页。

　　[30]《小逻辑》第20~25节。中文版68~94页。

　　[31]《哲学全书》第257节。

　　[32]《存在与时间》中文版504页。其中“漠不关心状态”：Gleichgültigkeit，在梁译《自然哲学》中译作“无差别性”（第254、255节）。

　　[33]《自然哲学》41页。

　　[34] 梁译《自然哲学》及贺译《精神现象学》译Jetzt为“此刻”或“现时”，而把“现在”分配给Gegenwart. 中文版《存在与时间》则译Gegenwart为“当前”，译Jetzt为“现在”。笔者取陈译。

　　[35] 《存在与时间》中文版504页。对原译文颇有校改。

　　[36]《存在与时间》中文版504~505页。

　　[37] 同上。

　　[38]《自然哲学》47页。

　　[39]《哲学全书》第258节“附释”。对原译文有校动。原文是：Das Jetzt hat ein ungeheures Recht, -- es ist nichts als das einzelne Jetzt; aber dies Ausschlie?ende in seiner Aufspreizung ist aufgel?st, zerflossen, zerst?ubt, indem ich es ausspreche. (Hegel, Enzyklop?die der philosophischen Wissenschaften II, Werke 9, Herausg. v. E. Moldenhauer & K. M. Michel, 1986, S. 50.)

　　[40] “存在”：ist；“不存在”：nicht ist

　　[41]《存在与时间》中文版505页。黑格尔《自然哲学》47页。

　　[42] 黑格尔《自然哲学》59页。

　　[43]《哲学全书》第258节“说明”。即《自然哲学》第48页。

　　[44]《存在与时间》中文版505页。

　　[45]《精神现象学》下卷268页。

　　[46]《小逻辑》第155页。对原译文稍有校改。

　　[47] 同上第427页。

　　[48]《小逻辑》第409页。

　　[49] 同上第422页。

　　[50] 《存在与时间》中文版207~208页。德文版171页。

　　[51] Matin Heidegger: Gesamtausgabe, Bd. 28, Vittorio Klostermann, Frankfurt am Main, 1997, S. 260. 这一卷是海德格尔1929年夏季学期的讲稿。

　　[52]《小逻辑》第397页。

　　[53]《逻辑学》下卷第447页。商务印书馆，1977年，杨一之译。

　　[54]《小逻辑》第402页。

　　[55] 在《小逻辑》的最后一节黑格尔说：“直观着的理念就是自然。”在黑格尔的“科学体系”里，自然哲学就是被安排在紧接逻辑学后面。

　　[56] 在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里，时间是“存在之领悟的境域（Horizont）”。参阅第5、66、83节。

　　[57]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372页。商务印书馆，1978年，贺麟、王太庆译。

　　[58] 屡见于海德格尔文本中，兹举一例：Matin Heidegger: Gesamtausgabe, Bd. 28, Vittorio Klostermann, Frankfurt am Main, 1997, S. 337.

　　[59]《存在与时间》中文版505页。

　　[60] Gesamtausgabe, Bd. 32, Vittorio Klostermann, Frankfurt am Main, 1997, S. 80.

　　[61]《哲学全书》第259节“说明”。《存在与时间》中文版506页。对原译文有校改。原文：übrigens kommt es in der Natur, wo die Zeit Jetzt ist, nicht zum bestehenden Unterschiede von jenen Dimensionen. （海德格尔引用的时候在Dimensionen后面加了一个括弧说明：(Vergangenheit und Zukunft)）

　　[62] 《哲学全书》第259节“附释”。《存在与时间》中文版506页。

　　[63]《自然哲学》51页。

　　[64]《小逻辑》第198页。

　　[65]《哲学全书》第259节“附释”。即《自然哲学》第53~54页。对原译文有校改。其中包括一处原译者的笔误：“这对立规定的双方中的每一方”句中的“规定”（Bestimmungen）被误为“环节”。

　　[66]《小逻辑》第198页。

　　[67]《哲学全书》第258节“附释”。即中文版《自然哲学》第49~50页。对原译文有校改。

　　[68] 《哲学全书》259节“附释”，《自然哲学》5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