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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雅明:历史哲学论纲 | |||||
| 作者:本雅明 文章来源:《文艺理论研究》1997-4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3-3 【哲学在线编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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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旭东译 【按】 这篇《历史哲学论纲》是本雅明逝世前最后一篇作品,作于1940年初(本雅明于1940年9月26日服毒自杀),写作的一个直接引发事件是1939年8月23日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签订。这篇文稿最初的名字是《论历史概念》,后人整理收入文集时定名为《历史哲学论纲》,作为本雅明晚期思想的代表作被经常征引。这里渗透着对一种全新的历史唯物主义的热切向往,虽然这种“向往”是以一种“倒退”的方式进行着的。特别是《论纲》第九条对“新天使”的描绘,是全文的中心,注视着废墟,被进步的风暴吹向未来的新天使完全构成了对那种看似公正的“持续性的、可以辩证理解的、可以用理性解释的”(汉娜·阿伦特语)“理性秩序”的决裂。文章中“他审度着这个机会,以便把一个特别的时代从同质的历史进程中剥离出来,把一篇特别的作品从一生的著述中剥离出来。这种方法的结果是,他一生的著述在那一篇作品中既被保存下来又被勾除掉了,而在那个时代中,整个历史流程既被保存下来又被勾除掉了。”这段话恰好说的就是本雅明和《论纲》自己。
1 据说有一种能和人对弈的机械装置,你每走一步,它便回应一手。表面上看,和你下棋的是个身着土耳其服装,口叼水烟袋的木偶。它端坐再桌边,注视着棋盘,而一组镜子给人一种幻觉,好像你能把桌子的任何一侧都看得清清楚楚。其实,一个棋艺高超的驼背侏儒正藏在游戏机里,通过线绳操纵木偶。我们不难想象这种诡计在哲学上的对应物。这个木偶名叫“历史唯物主义”,它总是会赢。要是还有神学助它一臂之力,它简直战无不胜。只是神学如今已经枯萎,难当此任了。
天国至 ——黑格尔,1807 受马克思主义影响的历史学家眼里总会有阶级斗争。这种斗争是为了粗俗的,物的东西的斗争。但没有这种粗俗的、物的东西,神圣的、精神的东西就无法存在。然而在阶级斗争中,这种神圣的、精神的东西却没有在落入胜利者手中的战利品上体现出来。相反,它们在这种斗争中表现为勇气,幽默,狡诈和坚韧。它们有一种追溯性的力量,能不断地把统治者的每一场胜利——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置入疑问之中。仿佛花朵朝向太阳,过去借助着一种神秘的趋日性竭力转向那个正在历史的天空冉冉上升的太阳。历史唯物主义者必须察觉到这种最不显眼的变化。
充满了悲惨的回声 ——布莱希特,《三分钱的歌剧》 富斯代尔·德·库朗日建议那些要重新体验一个时代的历史学家把自己关于后来的历史过程的知识统统抹杀掉。这再好不过地描绘出一种方法特征。历史唯物主义则正是要破除这种方法。这种方法本身是一个移情过程,其根源在于思想的懒惰和麻木。在于对把握真实而短暂的历史形象的绝望。中世纪的神学家们认为这是悲哀的根本原因。福楼拜对此了然于心。他写道:“很少有人能揣度一个为迦太基的复兴而活着的人是多么悲哀。”要是我们追问历史主义信徒的移情是寄与谁的,我们就能更清晰地认识那种悲哀的本质。问题的答案是不可避免的:寄与胜利者。一切统治者都是他们之前的征服者的后裔。因而寄与胜利者的移情总是一成不变地使统治者受益。历史唯物主义者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登上胜利宝座的人在凯旋的行列中入主这个时代,当下的统治者正从匍匐在他脚下的被征服者身上踏过。按照传统做法,战利品也由凯旋队伍携带着。这些战利品被成为文化财富。历史唯物主义者看这些文化财富时带着一种谨慎的超然态度,因为他所审视的文化财富无一例外可以追溯到同一个源头。对此,历史唯物主义者不能不带着恐惧去沉思。这些财富的存在不仅归功于那些伟大的心灵和他们的天才,也归功于他们同时代人的无名的劳作。没有一座文明的丰碑不同时也是一份野蛮暴力的实录。正如文明的记载没有摆脱野蛮,它由一个主人到另一个主人的流传方式也被暴力败坏了。因而历史唯物主义者总是尽可能切断自己同它们的联系。他把同历史保持一种格格不入的关系视为自己的使命。
我的心却徘徊不前 如果我再不决断 我的好运将一去不回 ——盖哈尔德·舒勒姆 保罗·克利的《新天使》画的是一个天使看上去正要从他入神地注视地事物旁离去。他凝视着前方,他的嘴微张,他的翅膀展开了。人们就是这样描绘历史天使的。他的脸朝着过去。在我们认为是一连串事件的地方,他看到的是一场单一的灾难。这场灾难堆积着尸骸,将它们抛弃在他的面前。天使想停下来唤醒死者,把破碎的世界修补完整。可是从天堂吹来了一阵风暴,它猛烈地吹击着天使的翅膀,以至他再也无法把它们收拢。这风暴无可抗拒地把天使刮向他背对着的未来,而他面前的残垣断壁却越堆越高直逼天际。这场风暴就是我们所称的进步。
——尼采“对历史的利用与滥用” 知识的保管人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些人,而是斗争着的被压迫阶级本身。在马克思笔下它作为最后的被奴役阶级出现,作为复仇出现。这个复仇者以世世代代被蹂躏者的名义完成了解放的使命。这种信念在斯巴达克团里有一阵短暂的复活,它总是与社会民主派相左。后者用了三个十年最终抹去了布朗基的名字,尽管这个名字只是激荡于上个世纪的声音的回响。社会民主派认为给工人阶级指派一个未来几代人的拯救者的角色是再恰当不过了,他们就这样斩除了工人阶级最强大的力量。这种训练使工人阶级同时忘却了他们的仇恨和他们的牺牲精神,因为两者都是由被奴役的祖先的意象滋养,而不是由解放了的子孙的意象来滋养的。
——威廉·狄兹根,“社会民主的宗教” 社会民主主义的理论和实践都是围绕着“进步”概念形成的。但这个概念本身并不依据现实,而是创造出一些教条主义的宣传。社会民主党人心中描绘的进步首先是人类自身的进步(而不仅是人的能力和知识的增进)。其次,它是一种无止境的事物,与人类无限的完美性相一致。第三,它是不可抗拒的,它自动开辟一条直线的或螺旋的进程。所有这些论断都引起了争吵,招来了批评。但真正的批评必须穿透这些论断而击中其共同的基础。人类历史的进步概念无法与一种在雷同的,空泛的时间中的进步概念分开。对后一种进步概念的批判必须成为对进步本身的批判的基础。
——卡尔·克劳斯 历史是一个结构的主体,但这个结构并不存在于雷同、空泛的时间里,而是坐落在被此时此刻的存在所充满的时间里,在罗伯斯庇尔看来,古罗马是一个被现在的时间所充满的过去,在这种时间里,历史的惯性连续被打破。法国大革命把自己视为罗马的再生。它唤回罗马的方式就像时尚唤回旧日的风范。时尚对时事有一种鉴别力,无论在哪儿它都能在旧日的灌木丛中激动风骚。它象一次虎跃扎入过去。这一跃无疑发生在统治阶级发号施令的竞技场里。在广阔的历史天空下,这样的一跃是一个辩证运动。马克思就是这样理解革命的。
谁又能相信!钟楼下的新领袖 朝指针开火,让此刻停留 仿佛时间本身令他们恼怒
(A) 历史主义心满意足地在历史的不同阶段之间确立因果联系。但没有一桩事实因其自身而具备历史性。它只在事后的数千年中通过一系列与其毫不相干的事件而获得历史性。以此为出发点的历史学家该不会象提到一串念珠似的谈什么一系列事件了。他会转而把握一个历史的星座。这个星座是他自己的时代与一个确定的过去时代一道形成的。这样,他就建立了一个“当下”的现在概念。这个概念贯穿于整个救世主时代的种种微小事物之中。 (B) 在时间中找到其丰富蕴藏的预言家所体验的时间既不雷同也不空泛。记住这一点,我们或许就能想见过去是如何在回忆中被体验到的,因为两者的方式相同。我们知道犹太人是不准研究未来的。然而犹太教的经文和祈祷却在回忆中指导他们。这驱除了未来的神秘感。而到预言家那里寻求启蒙的人们却屈服于这种神秘感。这并不是说未来对于犹太人已变成雷同、空泛的时间,而是说时间的分分秒秒都可能是弥赛亚侧身步入的门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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