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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宣扬教授:结构主义专题课程提纲 | |||||
| 作者:高宣扬 教育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11-15 【哲学在线编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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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神话结构是人类心灵运作模式的表现形式 (1)神话研究在结构主义人类学中的关键地位 神话是原始人的最早文化产品,也是人类文化的最初表现形态。因此,研究神话就是进一步研究人类文化及其创作机制的基础。透过对于神话的研究,不仅可以揭示神话本身的结构及意义,揭示原始人的文化产品的基本结构,揭示原始人所关心的基本社会问题,而且,也可以揭示原始人的思想活动的规则以及他们的创作机制。列维·施特劳斯研究亲属结构的真正目的,并不在于揭示亲属关系中的基本构成因素及其所构成的内在关系网本身,而是要藉此进一步去探索那些支配着亲属关系发生运作的心灵活动方式或模式,深入发现促使人类无意识地、长期稳定地遵循着亲属关系原则的精神思想因素。所以,列维·施特劳斯在研究亲属关系的过程中,始终没有忘记同时研究原始人的神话,并同时也在他们的神话中研究他们叙述中的亲属关系的性质及特征。因此,在列维·施特劳斯那里,研究亲属关系和研究神话是同时进行和相互交叉的,也是相辅相成的。 因此,严格地说,列维·施特劳斯只是把亲属关系基本结构理论看作是研究社会集体结构和人类文化结构的一个出发点,看作是揭示隐含于社会和文化生活深层的心灵运作结构的基础。列维·施特劳斯在亲属结构中所看到的基本特征,在他看来,正是语言和整个人类文化活动中所隐藏的思想运作模式的一个表现。他说:「亲属模式、婚姻规则以及某类亲属之间的类似规定性态度在地球某些地区的重复出现,使我们相信:在亲属和语言中,那些观察到的现象,都是最一般、然而是隐含的规则的结果」(Levi-Strauss, C. 1977[1958]: 34)。 列维·施特劳斯对神话的研究,构成其结构主义人类学理论的核心。从一开始开展对印第安人原始文化的研究起,列维·施特劳斯便将其神话之创作、内容、形式、转化及运作之逻辑,看作是解开原始人从自然到文化过渡的奥秘的关键。列维·施特劳斯对神话的研究著作甚多。正如我们一再地强调的,列维·施特劳斯把神话当成揭示原始文化的关键。因此,他的整个人类学研究过程,始终都没有停止过对于神话的探讨。但只有从六○年代起,他才有机会系统地论述其神话理论。这就是他花费十年左右所撰写的《神话学》四大卷(Mythologiques 4 Vols. 1964-1971)。 (2)列维·施特劳斯《神话学》的基本结构 列维·施特劳斯的四大卷《神话学》,不只是结构主义人类学的基本著作,也不只是当代法国思想学术界的具有划时代的伟大著作,而且,也是当代人类文化史的重要历史文献,不仅对于研究当代人类学,而且也对于了解当代思想和文化的发展,对于把握当代人文社会科学的基本方法论,都具有重要的意义。列维·施特劳斯在《神话学》四大卷中,共收集了美洲印第安各部落的八百一十三部神话,并按其主题、论述结构及方式加以排列和分析。在他看来,神话乃是处于幼年时期的人类集体地、无意识地创造出来的「梦」。在神话中,人的心灵运作「模式」,透过最朴素的语言,在最自然的表现形式中呈现出来。所以,列维·施特劳斯所关心的,并不只是神话与历史、神话与自然、神话与文学表现方法的关系,也不只是神话与宗教迷信的关系;而且是神话中所体现的人类心灵活动轨迹及其各种形式的「投影」图像。结构主义者把这些搜集到的「轨迹」及其各种形式的投影图像加以提炼和比较,最后总结出一种符合心灵运作模式的「神话基本结构」。他所总结的神话基本结构,并不只是当代神话研究的重要成果,而且也是揭示人类思想创作模式以及揭示人类精神内在运作逻辑的重要参考指针。 列维·施特劳斯发现:几乎所有的神话,都是处于不断的变动和变化之中。同一个神话的叙述内容和主题,可以以极其不同的表达和叙述形式重现。这就是说,任何神话都是以多种多样的表达形式表现出来。几乎没有一个神话是永久不变的。任何神话甚至要靠它的千变万化的‘变形’,才能不断地在原始社会中留存下来。如果一则神话总是穿插着它的各种变形的话,那么结构分析就必须对所有这些变形进行考察。列维·施特劳斯对所有神话变形进行分析的目的,是为了从中勾画出所有神话结构的各种相似图,并进行比较,最后再依比较的结果得出神话的基本结构。 在《神话学》第一卷《生食与熟食》(Mythologiques.Vol.I.Le cru et le cuit.1964)中,就是依据这个原则去分析各种变形。他在分析过程中,发现神话的各种变形都是以一个固定不变的「中介」来互相转换。由于食品交换是人类文化中的基本交换之一,所以,他说:「烹调活动是天与地、生与死、自然与社会之间的中介」(Lévi-Strauss, C. 1964: 339)。 这就是说,原始民族的神话中,始终存在着成对地相互关联的元素,这些对立又统一的元素,透过固定不变的中介,以各种不同方式相互转换自己的地位,改变自己的表现形式及联系形式,才形成各种神话,并产生千变万化的各种文化形式。天与地、生与死、自然与社会,就是这种基本的对立因素,而「烹调活动」和「女人交换」则是它们转换的中介物。这样,如果用数学函数来表示的话,就可以得出神话结构发生演变的如下公式: f(X,Y)=Z 其中,f就是中介物「烹调活动」和「女人交换」,X、Y就是天与地、生与死、自然与社会及其它对立因素。 这个最基本的公式,也可以表达人类社会和文化中的其它各种基本的结构,只要把其中的各个代数以及中介 f 所代表因素和食物加以改变。 列维·施特劳斯的这个公式表现出原始社会神话与人类生活以及自然界事物之间的密切关系。由于当时生产力水平很低,人们相互关系非常简单,社会生活内容无非就是生与死、天与地的关系问题。为了生存,人们不得不把「吃」和「性」的问题放在第一位,因而「烹调活动」和「女人交换」成了社会生活运转的主轴。 如前所述,印第安人的神话的上述最基本的结构,是列维·施特劳斯对成千成百的多种神话进行分析的结果。列维·施特劳斯的神话学包括一种「大型神话学」,即他的《神话学》四大卷,共收集了南美大陆的八百十三个及其成千个变种的神话;同时,也包括他的所谓「小型神话学」,即由他的《假面具的途径》、《嫉妒的女制陶人》及《猞猁的故事》等著作所收集的成百个具特殊性质的神话。由「大型神话学」和「小型神话学」所呈现的神话上述基本结构,是由多种变换不定的「变形」(transformations)交错地表现出来的,并呈现在不同主题、不同情节、由不同人物及不同领域的具体关系所组成的神话故事中。在列维·施特劳斯所考察的神话中,几乎没有完全相同的内容和结构;但没有一个神话是可以孤立或绝对独立于这个神话网络之外而存在。所有的神话都是在各个中介环节相互关联和相互变换。 在列维·施特劳斯所考察的神话中,没有完全相同的内容和结构;也没有一个神话可以孤立地或绝对独立于这个相互交错的神话网之外而存在。所有的神话都是相互关联的;它们之间在各个中介环节中相互联结和相互变换。神话是一个总体;这个总体的结构是呈现为玫瑰花环状。就总体结构而言,这是一个以花心为中心,以环状的多层花瓣为圆周的玫瑰花环(en rosace)。居于花心的神话,在列维·施特劳斯所搜集的印第安神话群中,是那个被称为「参考性神话」(mythe de référence)的「波洛洛族」(Bororo)关于一个掏鸟窝者的故事(Ibid.: 43)。整个《神话学》第一至第四卷中所讲述的神话,都是这个「参考性神话」的各种变形(variations),它们就好像层层相重迭的花瓣一样,始终围绕着「参考性神话」这个「花心」。就这些花瓣以多样形式可以无止境地向四周扩张而言,表现了神话结构变形的多样性和无限性。因此,列维·施特劳斯说,分析具体神话的结构,就好像古希腊神话中那位奥德修斯(Odysseus)的妻子佩涅洛泊(Penelope)为其父斯巴达王伊卡里奥斯(Icarius)所织的那种「永远织不完的布」一样,是永远没有绝对的终点的。 (3)神话结构的变换性和同一性 原始人的神话虽然都有着它们的基本结构,但它们的内容、叙述形式以及主题等等,都有许多变种,并采取形形色色的形态呈现出来。列维·施特劳斯说,「神话思维在本质上是变换性的」(La pensée mythique est par essence transformatrice)(Lévi-Strauss, C. 1971: 610)。没有一个神话是不变的;也没有一个神话可以找到它的完全等同的对等物。神话与神话之间是不同的;每个神话与它的下一个叙述形式之间也是不一样的。这就决定了神话研究必须无休止地沿着其变形轨迹延续进行下去。神话的具体结构的多样性,随着其「玫瑰花花瓣」形状向四周的无限扩展以及在其内部的无限重迭而不断增多。就此而言,「所有的神话或神话群的本质,就是严谨地自我封闭于其中:在分析过程中,每当提出一个问题,总是伴随着出现一个新的因素;而且,为了解决它,总是不得不走出已经分析过的那个圆圈。这种可以把一个特定神话中的段落带领到另一个段落的同样变换游戏,几乎完全自动地扩展到一个新的无法预先预测的段落中,而这一个新的段落,正好又来自以提出同样问题为主题的另一个神话」(Ibid.: 538)。但是,另一方面,就玫瑰花环始终围绕一个中心,就其花瓣一再地重迭、并重复着相类似的花瓣结构而言,乃是同一稳定结构的重演或变形而已:「就好像环绕着一个胚胎的分子细胞一样,成群地排列的变形新段落,聚集在最初的群体周围、并同时地重复着其结构及其性质」(Lévi-Strauss, C. 1964: 11)。因此,在「神话学」系统中,经历四大卷本对于成千神话的分析之后,列维·施特劳斯终于得出结论说,所有这些神话不过是「同一个神话」(即那个「参考性神话」)的结构的变种。列维·施特劳斯进一步指出,所谓「同一个神话」,指的是,「它们至少都是环绕着一个基本主题,即从自然到文化的过渡。」(Lévi-Strauss, C. / Eribon, D. 1988: 190)。 总而言之,原始人的神话是永远变动的,在他们的整个充满多种色彩的神话中,绝不会找到两个完全相同的神话。但是,这些千变万化的神话,又在基本主题和基本结构方面是一致的:就其主题而言,它们都重复着讲述从自然向文化过渡的故事,而且,这些故事都是以‘性’和‘食物’为主轴而旋转的;就其基本结构而言,都是以二元对立及其中介相连接的方式呈现出来。就此而言,一切奇形怪状和千奇百怪的神话,无非又是‘同一神话’的变种或变形。 因此,在《神话学》第二卷《从蜂蜜到烟灰》(Mythologiques.Vol. II. Du miel aux cendres.1967)的前言中,列维·施特劳斯特别强调:「神话学的地域是圆的;它并不归结到某一个不可避免的起始点(la terre de la mythologie est ronde;il ne renvoie donc pas à un point de départ obligé)。不管从哪一点开始,读者都可以保证走完其路程,使他始终在同一个方向上迈步,并使他耐心地前进着」(Lévi-Strauss, C. 1966: 7)。 列维·施特劳斯在印第安人的神话中所探索的基本结构,正是作为一般人类文化创作的思维原型或思维逻辑机制。「神话的本质就在于,当它面临着一个问题的时候,总是把这个问题当作是其它领域(诸如宇宙的、物理学的、道德的、法学的和社会学的等等),所可能提出的问题的「同形物」(l’homologue d’autres problèmes qui se posent sur d’autres plans)去加以思考,并从整个总体去考量(et de rendre compe de tous ensemble)」(Lévi-Strauss, C. / Eribon, D. 1988: 194)。 神话思维所具有的上述两大特点,即一方面将其所处置的问题与其它领域的问题加以「同形化」,另一方面,又从总体性的角度处之,使神化思维模式具有涂尔干所说的那种「优先的」价值与马克思所说的那种「永不复返的再现」(Marx, K. 1857)的可能性。神话就像一幅有声的图画,勾画出人类心灵世界活动的方式、活动范围及内容。它像一面镜子一样,反射出人类心灵之所思。它又像一个测验器一样,检验出人类智慧的能力,检验出人类理性发挥其创造才能的各种可能性及其限度。 (4)神话结构分析的基本原则和基本方法 列维·施特劳斯把神话的结构,看作是神话的「内容本身;它不过是在逻辑组织形式中被理解的现实的性质而已(it is content itself, apprehended in a logical organization conceived as property of the real)」(Lévi-Strauss, C. 1978[1973]: 115)。重要的是透过神话的形式去理解它所包含的内容,理解它所要表达的信息意义。与列维·施特劳斯一样,罗兰.巴特也说:「从一开始就应强调的是,神话是一种沟通的系统,这是一种信息」(Barthes, R. 1957: 193)。神话中的任何语词和语句,都是为了某种沟通的目的而「被加工过的内容的变形」(Ibid.: 195),是人类的最早祖先,集体无意识地将他们同自然相处的经验,以语言密码系统的形式表达出来的信息结构。 为了从神话的多种形式和变形中发现它们所要沟通的基本信息内容,列维·施特劳斯指出:「与其急急忙忙地做出比较并思索其根源,不如更好地先对神话进行方法上有条理的分析,从神话表现出来的变种的总体性角度,去界定其中的每一个神话,由此而消除任何一种预设的观点。…但为此,我们必须采用一种非常严密的方法;这个方法可以归结为以下三条规则:第一,任何一个神话,绝不能仅仅在一个层面上加以解释。不存在任何优先地位的说明方案,因为任何一个神话,都是由几个解释层面的相互关系所组成的(for any myth consists in an interaction of several explanatory levels)。第二,任何一个神话都不能单个地加以解释,而只能在它们同其它一起构成一个变形的神话关系中去解释。第三,任何一群神话都一定不能单独地加以解释,而只能透过参照系统去解释,这些参照系统包括它们同其它神话群以及它们同在其中产生出来的社会的种族关系。因为,如果这些神话是相互转换的话,那么,每一种类形的关系,在横轴方向上,便连接着在所有社会生活演进中所关连的各个不同层面。这些层面,包括从技术性到经济性活动的各个形式,到各种观念系统,并且还包括经济交换、政治的和家庭的结构、美学上的表达形式、礼仪上的实践以及各种宗教信仰(la croyance religieuse)。各种类形的神话,都是以这种方式,从相对简单的结构的变化而创造出来的」(Ibid.: 65)。 所以,在分析神话的基本结构时,问题不在于依据这样或那样的故事版本(version),也不在于探究或验证哪些「版本」才是可靠的「真本」或「原本」(the version of primary version),或者,哪些版本才是「较早的版本」(the earlier version);因为任何神话本来是多版本的,而且也根本找不出「真本」或「原本」。其实,‘真本’和‘副本’的结构及内容基本上是一致的。如前所述,神话的确是千变万化和千奇百怪的,但它们的主题和基本形式是类似的,是同一的。现代人往往以现代神话的结构和形式要求原始人的神话,以为神话都一定是像现代神话那样,只是其内容讲述神奇的和毫无逻辑的故事,而它们的结构和形式则是像现代小说那样固定和有规律。这是一种误解。真正的原始神话都是口头传说的,而且它们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和最初的‘作者’(l'auteur),因为它们是原始人在无意识中集体创作出来的。因此,它们不会像现代创作的神话那样,是有固定的文字表述形式和格式。任何最原始的神话,既然是口头传说,就会在每一次传诵中‘走样’,在许多语言和文字方面发生变化。这就是说,真正的神话的语言表述方面的变化是不可避免的,这不是它们的‘缺点’,而是它们的本质特征。正如列维·施特劳斯所说,神话是以其变形表现它们的本质的。 所以,问题同样也不在于寻求、并停留在诸如「生/熟」、「实的/虚的」、「内在的/外在的」、「天/地」…等二元对立的具体表现形式,因为所有这些二元对立的具体表现形式,只是不同的神话内容所决定的各种可能型态。最重要的问题,在结构主义看来,是要从多种多样神话所表现的神话结构的变形(transformations)中,找出原始人意欲表达的基本信息;这个信息的总精神就是列维·施特劳斯在他的新着《猞猁的故事》中所总结的那种「永远处于不平衡的二元性的基本概念(la notion fondamentale d’un dualisme en pérpértuel déséquilibre)」(Lévi-Strauss, C. 1991: 311)。这种二元性的基本概念,形象而生动地表现在印第安人关于猞猁(山猫Lynx)和郊狼(coyote)这对孪生子的神话结构中:「在美洲,几乎到处都把成对的孪生子中的一个说成是欺骗性的掩饰角色,因为不平衡的原则存在于成对关系的内部(En Ameriqe, un des jumeaux tienne prèsque toujours l’emploi de décepteur: le principe du déséquilibre se situe à l’intérieur de la paire)」(Ibid.: 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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