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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恒威、王小潞、唐孝威:表征、感受性和言语思维 | |||||
| 作者:李恒威等 文章来源:浙大语言与认知研究中心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3-25 【哲学在线编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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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恒威、王小潞、唐孝威 摘要: 人不同于计算机,人的认知不仅仅是表征的计算过程,它还牵涉人和世界之间的意向性意义的关联——人的认知是具有意义的认知过程。在人的意识经验中,有一个“为我”的方面,即感受性的成分,这是认知意义的最初起源。因此,人的思维活动是从表达某种意向性的意义开始的,而任何意义的表达都是以人的身体的活动图式、心理意象或言语来呈现;而无论是身体的活动图式、意象还是言语都以一个脑-身体统一系统的内在状态的神经过程为中介。在言语思维的水平,语义的加工(生成、存储和理解)和表达不是单一的过程,即言语思维是一个复杂的过程。 关键词:表征 感受性 言语思维 情感-意动 思维水平 语义加工 [中图分类号]:B028;N03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
引言 表征是认知科学,特别是认知心理学的一个核心概念。自20世纪50年代的“认知革命”发生后,认知科学试图以表征概念来描述脑内的信息加工。但表征的经典观念[1][2]一直以来也受到不同的批判[3],这些批判指向两个方面:(1)关于表征的特性[1] [2],和(2)表征的意向性意义[4] [5] [6] [7] [8]。对经典表征的特性的批评主要来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发展起来的一些认知研究取向〔如情境和具身认知(situated and embodied cognition)、认知的动力系统(dynamical system)等〕[9];而对表征的意向性意义的考虑主要来自现象学的视角[4]。由于表征的经典观念否定、排斥或不考虑表征的意向性意义,使得在认知科学中人这种智能体(agent)一直被视为类似于计算机这类信息加工装置,也就是说,只从纯粹智能特别是符号逻辑的方面来考虑人的认知,以致严重忽略了人作为一个“活的”生物的最根本的东西,即感受性(qualia)或主观的方面[10]。 人的思维活动是从表达某种意向性(intentionality)的意义开始的,而任何意义的表达都以人的身体的活动图式、心理意象或言语来呈现;而无论是身体的活动图式、意象还是言语都以一个脑-身体的统一系统[11] [12] [13] [14]的内在的神经过程为中介(mediating)。但是很清楚的是:这种内在状态不只是表征的计算过程,它还牵涉人和世界之间的意向性意义的关联,即必须涉及人作为主体的种种方面[15] [14],包括情感-意动(conation)等。 如果我们要探究人这种智能体的思维活动,那么我们就不能把脑以及身体的内在状态仅仅局限于符号表征的计算过程中,而应该扩展表征的观念,即重新恢复认知过程中原有的主观方面〔感受性、经验的现象性(phenomenality)或心理性(mentality)〕[3]。本文将在这个扩展的表征概念的基础上来看待维果茨基(L. S. Vygotsky)所分析的言语思维过程。 1 扩展表征的经典观念 1.1 表征 什么是表征(representation)呢?一般地,表征离不开替代(stand-in)[16]。“表征是指可反复指代某一事物的任何符号或符号集。也就是说,在某一事物缺席时,它代表该事务;特别地,那一事物是外部世界的一个特征或者我们所想象的一个对象(即我们自身的内心世界)。” [17](p.362) “按照这些理解,表征是指代某种东西的信号。它代表某种事物,并传递某种事物的信息。例如,一个词代表着某个特定的思想或概念,如猫、狗;一张照片代表着被摄入的人物或风景;一张地图代表着一个国家、一座城市或山脉。它们都是不同事物的表征。因此表征包含内容和形式两个方面。” [18](pp.8-9) 然而,在认知科学中,表征有特定的含义。表征是心智的计算理论(Computational Theory of Mind)设想的一个理论构念(theoretical construct),因而表征指的是心理表征(mental representation)。根据信息的加工深度,我们可以区分出表征的两个阶段: (1)表征是关于信息的加工、存储和表达的结构,而认知状态和过程就是由某种表征的出现、变换和存储组成的。例如,格拉斯(A. L. Glass)认为:“信息记载或表达的方式称为对这种信息的表征……表征代表着相应的信息。” [19](p.5) (2)表征是关于知识的表征。在认知心理学中,知识是已加工完成的有组织的信息[20](p.261)。知识的表征研究知识通过语义在心智中的组织方式、结构和过程。马尔(D. Marr)理解的表征就偏向于这个阶段,他说:“一种能把某些实体或某类信息表达清楚的形式化系统,以及说明该系统如何行使其智能的若干规则。” [21](p.20) 1.2 表征的经典含义 在心智的计算理论对表征概念的各种使用中,存在五个共享的关键假定:(1)表征是携带信息的智能系统的中介状态(mediating states);(2)认知系统要求一些持久的表征;(3)在认知系统中有一些符号;(4)一些表征依赖于特定的知觉系统,但另外一些则是非模态的(amodal);(5)许多认知功能的建模无需认知智能体的特定的感觉和效应系统(sensor and effector systems)。[2] 尽管假定(1)强调了表征是作为认知系统的“中介状态”的含义,但所有这些假定只是侧重于信息在认知系统中的表征重构:信息的加工、表达和控制。这里没有涉及作为人这种智能体的认知“中介状态”的有意识的方面,即人的主观性方面。因此,基于这五个假定的表征概念在解释高级认知的表征的意义方面存在着无法克服的困难,意义无法从作为纯粹信息加工含义的表征概念中获得,因为意义涉及个体的主观感受。在表征的计算理论中,表征的意义不是由计算机本身自有的,而是由设计和操作计算机的人赋予的。 因此,如果无视人的主观方面,也就无法考虑意义问题,更无法正确地思考人及其人的认知。而人的一切主观方面的基础都根源于人具有个体感受性。 1.3 感受性 在人的意识经验中,始终有一个“为我”(for-me)的方面,也就是说,它是“我”这个个体本身直接通达的内在方面——这就是感受性。感受性揭示了与单纯的物理客体不同的主体的最本质的方面。感受性蕴含了几个密切相关、非各自独立的特点: (1)内在性。内在性是指经验始终具有单纯的物理(包括化学乃至生物)和行为描述未曾传达的某些方面,也就是说意识经验是由某个个体自身体验到的,如果离开该个体的“视角”或“观点”,单纯外在的和公共性的描述就始终是不全面的。 (2)个体性(individuality)或私人性(privateness)。内在性表明感受性是个体性的,即经验始终是由该主体所经验到的,每个意识事件都是一种独特“观点”的某个经验过程。正如詹姆士(W. James)说,普适的意识事实上并不是“存在着感觉或思想”,而是“我想”和“我感觉到”。正是因为这种个体或私人性质,在语言的使用中“我”的语义才能确定下来。 (3)直接性。即感受性是某个个体直接经验到的。维特根斯坦(L. Wittgenstein)有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们说,“我感到脚很痛”而不是“我知道脚很痛”。因为感受是一种经验活动,而知道是一种认识活动。一个人或许只有通过别人的行为或理解语言表达才能对别人的感受性做出判断,但他对自己的感受性却是直接的。 (4)区分性。人的不同感受显然是一些可分辨的心理状态。 这里需要强调的一点是:感受性并不仅仅是感受性,它作为一种主观的区分同时也是对刺激的知觉或情感的分类(categorize)能力,这是形成概念的最基本的思维能力。 1.4 扩展的表征概念 任何意识都有一个在脑中实现的神经过程;这个神经过程既有一个从无意识到有意识的信息加工整合过程以及表征的意识内容,而且同时还有一个“为我”的意识感受(qualia)。正是这个“为我”的感受使思维活动有了定向,为每一个“我”赋予了实际的意义(meaning)。 从这个直观出发,我们将表征观念扩展为作为内在状态(internal states)的神经过程。当然,这个神经过程不只局限在大脑中,它是在大脑-身体的统一系统与环境的相互作用中完成的;每个个体的神经过程不仅是一个客观的物理的过程,它同时有一个涌现的(emergent)主观方面。正像格林菲尔德(S. Greenfield)说的:“问题的关键是,与人脑有关的最大秘密,不是执行一系列的客观任务(说出你体重的机器就可以这么做),但人脑除了思考之外,还有感觉。” [11](p.104)这样,我们可以说,扩展的表征观念是一个具有语义性的过程。[3] 当然,这里存在的问题是:物理的神经过程为什么引发一个主观感受?即,在神经过程中,“为我”的方面是如何出现的?这依然是当前认知和意识研究中的“难问题”(hard problem)。这里,我们不讨论对“难问题”的处理,而是与意向实在论者(Intentional Realists)[22] [23]一样持民众心理学(folk psychology)的关于心理的实在性的态度。 1.5 情感:感受性的价值 表征是一个具有语义性的过程,也就是说,内在的神经过程同时有一个“为我”的感受。那么,在人类智能体的高级认知过程中,认知就不单纯是客观的计算或逻辑形式的智能,相应地,主观感受的意向性意义必然具有不可或缺的内在价值。 感受性是一个智能体(agent)成为有意识的或主体必要的核心条件[①],只有具有了感受的智能体才能称为主动的和“活的”。[②]从这个意义上说,情感-意动是意识的最基础形式。[24] [11](p.178) “所谓情感,就是对我们同其他人的关系做出评价、贯穿于感觉和回忆并赋予每一次经历以意义的那种东西。我们的内部世界(亦即精神世界)将一种全新的、在外部的真实世界中根本不存在的性质赋予它所接纳的一切,也就是给所有的一切涂抹上一层情感的色彩。” [③] 人的主观感受在人的行为和认知中具有选择和定向的价值[25](pp.54-55),它表现为一种情感-意动的能力。[④]“不只是我们的身体结构,就连我们感受和感知事物的方式,都是在长期进化的历史中形成的,而不是因为我们具有一种尽可能客观的、某种程度上属于物理性的感觉。更确切地说,我们的感觉是为了关注那些对于我们有意义的或者有可能获得意义的事物,这一点才是决定性的。” [26](p.7)如果没有这种选择和定向,人的认知活动就是盲目的,甚至是无从开始的,如爱因斯坦说的那样:“智力拥有一双认识方法和工具的敏锐的眼睛,但对于目标和价值,它却如同盲人……它不会引导,而只会效力,对于主人的选择它是不会挑剔的。” [26](p.154) 从一个并不完全严格的意义上来说,人的情感-意动的选择和定向的功能也反映在脑构造的进化中。在迈克林(P. Maclean)的三位一体的脑(Triune Brain)进化理论中,在脑皮层下面有一个情感中心——边缘系统(Limbic System)。它是脑内具有中继站性质的部分,所有通过感官接收到的感觉都要在这里打上它们的“情感印记”。在脑发育历史上,边缘系统是相当古老的部分,它比负责逻辑思维的大脑皮层古老得多。[27] 2 言语思维 上面我们初步讨论了一个扩展的表征概念,即内在状态的神经过程,同时有一个涌现的 “为我”的方面。我们做出这个扩展在于表明,认知不但是一个信息处理的客观过程,而且对认知的考察还必须涉及认知的动机和意义。唯有这样,我们理解的认知才是在生存适应的情境中的人的认知,认知才不只是一种完全孤立的逻辑过程。我们认为,智能体的认知是从某个情感-意动的动机开始,并由之定向发展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正像维果茨基在思维和言语关系的分析中表明的: 思维本身是由动机激发的,也就是说,通过我们的欲望和需要,通过我们的兴趣和情绪。在每一种思维的背后有着一种情感-意志的倾向(affective-volitional tendency),这种倾向掌握着思维分析中最后一个“为什么”的答案。只有当我们了解了思维的情感-意志基础,才有可能真正而又充分地了解另一个人的思维。[28](p.165) 现在,我们基于这个扩展的表征概念来考察思维和言语思维的过程。 2.1 思维和思维水平 我们这样来看待思维:思维是由一个内在状态的神经过程完成并同时具有一个“为我”的主观方面的活动;但任何一个智能体(不论是低级的还是高级的)都在某个其交流和交往的社会维度中生存,因此内在的思维活动必须有一个服务于交流的“为我”而同时又指向他者的外在表达。从这一点出发,我们认为思维是一个“为我”的内在加工(生成、理解和记忆)和外在表达的统一。 在生物的种系和人类的个体发展中,我们可以区分出思维发展的三个水平[⑤]: (1)动作图式思维。智能体的思维活动和他的身体活动图式是常常是即时性地联系在一起的——“所行即所思”。这一水平的思维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进行性(ongoing)事件驱动的应激思维。因此这一水平的思维总是具体的,而且不可能出现欺骗行为。 (2)意象-动作图式思维。智能体的思维活动能够以大脑中形成心理意象的方式进行,在某种程度上,思维可以在智能体的内在心理世界进行“心理复述”(mental rehearsal)——智能体不仅有知觉,它还有想象;但是,这一思维水平是过渡性的,其过渡性的特点是:尽管内在的思维活动相对独立于外在的身体活动图式的表达——“所思大于所行”,但是如果不借助身体活动图式,就不可能完成为了交流的外在表达,也就是说,它受身体表达的局限——“所思依赖于所行”。因为受限于身体活动图式的表达能力,所以这一思维水平的智能体构造内在心理世界的能力也是有限的。在这一水平,思维尽管大多是具体的,但已经有了想象成分,因此,在动物中也可以发现自我意识的萌芽和很少量的欺骗的行为。[26] [29] (3)言语思维。智能体的思维活动主要以语义方式在大脑的内部世界进行加工并向外表达。当然,这一思维水平的智能体也进行动作图式的思维和意象-动作图式的思维。语言是思维水平发展的一个革命性的界标。在言语思维的水平,作为一种新的知觉方式,作为加工和表达内部心理活动的象征符号和“印出装置”[30],语言使智能体突破了身体活动图式的表达能力的瓶颈,它不但改变了先前水平的意象加工的方式,而且使得人从即时的身体活动图式表达的局限中解放出来,它也使得内在心理世界的进一步丰富成为可能。在这一水平,语言使得思想极大地独立于行为——“所思远远大于所行”,它促使思维的抽象性和想象力得到极大的发展,并使真正的自我意识以及无数的欺骗行为和谎言得以产生。“语言带给我们想象,甚至让我们能产生以旁人的角度对自我进行感知这样虚构的想法。语言造成精神上的距离,因为我们不单有了意识,而且还具备了自我意识,这会让我们注意到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有了自己的历史和将来,有了希望和责任。” [31](p.58) 2.2 思维的语义加工和表达 言语思维是思维水平发展的后来阶段,是一个其加工和表达过程最复杂的阶段。 思维的语义加工(生成、记忆和理解)和语义表达并不是两个一致的阶段。例如,常见这样的现象: 什么是翻译?翻译是把一种语言中的句子,以另一种语言中同样意思的句子表达出来。这些字可能听起来不相像,但它们都呼应到同样的思想上。这说明字是表达思想的,但字并不是思想。……。我所要表达的就是:思想并不需要语言也可以存在。[32(p.9)] 什么是意译?就是复述时用不同的句子,不同的词,不同的语法结构,不同的语言风格,但保留了说话者的原意。意义是唯一被保留下来的部分,这意味着它一定是唯一为了回忆而储存的成分。……。你会看到相同的事情:意义保存下来了,但词、语法、句子的外部形式都改变了。 对成年人而言,语义编码是人类获取信息的很有用的策略,因为意义层次能携带更多有用信息。[33](p.54) 对口头言语、内部言语和书面言语中的简略形式作比较会有所教益。书面交流依靠词的形式意义(formal meaning),而且比起口头言语需要更多数量的词,以便传递同样的想法。书面言语是写给一名不在场的人的,对方的心中几乎不存在与作者同样的主语,因此文章必须充分展开;句法分化达到最大程度;而且使用的表达方式在口头言语的对话中会显得不自然。[28](p.165) 这些现象表明,语言表达要满足交流的公共性要求,因此我们说语言从其诞生之日起就是社会性的;而同时思想的生成和理解始终是在某个确定的个体内部心理世界进行的——它进入了个体的感受性领域,这又要符合个体性和私人性的特点。因此,像维果茨基所分析的那样,从书面言语到口头言语到内部言语,我们看到的是保留了语义而语言的文法严格性逐渐降低的过程。因为思维的外部表达要满足公共交流的功能,它是服务于不在场的他人,所以需要更为严格的文法规范才能满足这种公共性的要求。其结果是思维在实现它的表达中也必然受到更多语词和文法规范的约束和制约。在寻求完成语言表达之前的思维加工的内部言语,是以意义为中心的言语,“内部言语在很大程度上是用纯粹的意义来思维的” [28](p.163),意义是思维加工(生成、记忆和理解)的基本单位。因此,思维的内部加工具有不同于外部表达的文法特点。但思维的内部加工和外部表达不是两个无关和独立的过程,因为它们都贯穿着语义。 从上面的简单分析中,我们得出一个一般结论:言语思维中的言语和思维关系的所有复杂现象都需要从思维的语义加工(生成、理解和记忆)和语义表达的不同要求或特点中去寻找。 2.3 语言和思维的关系 在思维和语言的关系讨论的历史中,曾经出现过四个论点:(1)语言思维等同论;(2)思维决定论;(3)语言决定论;(4)语言和思维的独立论。 如果从种系发生和个体发展来看,这四个观点有些是不恰当的,有些是不全面的。我们可以给出简单的理由: (1)在语言思维之前有身体活动图式的思维和意象-身体活动图式的思维,因此说语言等同于思维或语言决定思维就是不合理地无视了前两个水平的思维。 (2)在语言得到发展和成熟之前,我们在生物界没有发现任何高度发展的逻辑思维的成果,因此说思维决定语言就是无视了语言在思维发展上的革命性的功能。 (3)许多研究表明,人类心理的各个领域都有其先天的基础。“语言能力”也是这样,没有最初的“语言能力”倾向的遗传机制,就无法形成具有人类文法规则的语言,我们就会像动物一样无法学会真正的语言,而抽象水平的思维也就不可能出现。但我们不能因此把“语言能力”遗传倾向上的独立视为语言独立于思维,因为如果没有前两个水平思维的基础,如果语言和思维的发展无关,那么语言就不可能发展到现有的形态。另一方面,不论任何一个心理领域的先天成分是什么,如果没有环境的推动就不可能最终成为实际能力的一部分。环境的作用不仅仅是触发器。即使在先天规定的比较详细的语言领域,先天规定性单独也不能解释语言的习得。[34] 必须看到,要真正理解语言和思维的关系,就不能无视生物的任何一种能力的演化都必须经历地质年代的时间尺度。因此,我们可以合理地猜想:“语言能力”的遗传倾向的形成决不是一开始就达到了人类现有的形态,它作为一种“本能”[32](p.28)必然经历了漫长的地质年代的演化积累。在这个漫长的演化时期,“语言能力”不是独立发展的,可以想象,它和智力的发展之间有一个耦合(coupling)动力关系,即一种相互促进的关系。 2.4 维果茨基的语言和思维关系的理论及其评论 维果茨基的语言和思维关系理论的研究表明,思维与语言的关系不是一件事情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过程,思维在转化成言语和言语转化为思维——从思维加工(生成)到思维表达和从思维表达到思维加工(理解)——时,两者都经历许多变化,这是一个往复的运动。研究思维和语言的关系必须顾及它们的发展史:思维和语言的联结(connection)不是事先形成或始终不变的,它是在思维和语言的演化过程中发生、变化和成长起来的。维果茨基认为,在这个过程中存在复杂的现象: (1)思维和言语在个体发生的过程中具有不同的根源。在儿童的言语发展中,我们能够确证有一个前智力阶段,而在思维的发展中,有一个前语言阶段;在某个时刻之前,两者沿着不同的路线发展,彼此之间是独立的。 我们认为,这种思维和语言关系的前语言和前智力之间的独立性体现的是思维模块和语言模块的遗传倾向上的独立性。然而,这种遗传上的独立性很快在发展中汇合到一起。 (2)在某一时期(2岁左右),思维和言语发展的曲线开始汇合。在这个关键时期言语开始为智力服务,思维开始用言语表达,从而出现了一种新的行为形式:言语思维。 言语思维使得语言和思维交织在一起。维果茨基认为,这种交织不是相互独立的、互不依存的两个成分的外部的机械关联,相反,这种交织有一个不可分解的基本单位——词义(word meaning): 一个词的意义代表了一种思维和语言的混合(amalgam),以至于很难说清它是一种言语现象还是一种思维现象。没有意义的词是一种空洞的声音;因此,意义是“词”的标准(criterion),是词的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从这一点上看,它可被视作一种言语现象。但是,从心理学的观点来看,每个词的意义是一种类化或者一种概念。由于类化和概念不可否认地都是思维活动(acts of thought),因此,我们可以把词的意义看作是一种思维现象。……因此,词义是一种言语思维现象,或者说是有意义的言语(meaning speech)——言语和思维的一种联合。[28](pp.130-131) 从脑区和脑神经的成长看,这个汇合不是两个模块的简单的外部联结,它们应该联合为一个紧密的网络。我们要最终确定这种交织性的联合就必须从实现言语思维的脑神经结构和神经过程中去发现。 (3)外部言语是思维向言语的转化,是思维的具体化和客观表现。而对于内部言语,该过程被颠倒过来:言语转化为内在思维,结果它们的结构必然有所不同。 思维的语义生成和理解满足语义的整体原则,也就是说它不是独立的语义单位的线性之和。一个句子的语义不是组成它的各个词语的语义的简单的和——符合观念不是简单观念的组合。例如维果茨基举例说: 思维和言语不一样,思维并不是由彼此独立的单位所组成。当我想与别人交流下面的思想,即今天我见到一名赤足的男孩身穿蓝衬衫沿着街道奔跑,我并不把其中每个项目(item)分别对待:即男孩、衬衫、衬衫的蓝颜色、他的奔跑、不穿鞋子等。我把所有这一切在一次思维中构想出来,但是表述时却用分别开来的词语。[28](p.1641) 然而,语言的表达却必须符合符号的线性条件和一定的文法规则[18](p.397)。由于思维和语言的这种结构上的不同,因此思维不是直接对应于语言表达。也就是说,并不是每生成一个思想都会有与之完美对应的特定的语词或句子,因为语言是一个词汇有限的规则系统,而思维却可以不断生成。因此,思维和语言之间始终存在一个思维的无限生成性和语言规则系统的有限性之间的矛盾。这个矛盾导致语言在赋予思维所寻找的一种表达方式的同时也约束了思维,而思维在寻找其充分的表达时,也在不断创造新的语言表达,因此不存在真正完善的语言系统,语言必然在思维寻找和创造其表达的过程中不断更新——语言始终是活的语言。正因为存在从思维到言语的矛盾的辩证运动,因此也始终存在“言不达意”、“意在言外”等等“思维不可表达性的悲哀” [28](p.165)。 (4)言语思维的起点不是从思维开始,而是从感受性的情感-意动开始,因为思维是由后者激发的。因此,一个完整的言语思维的过程是这样的: 从激发一种思维动机到思维的形成,首先是在内部言语中,然后在词义中,最后在言语中。[28](p.166) 3 结论 以上我们在经验的层面上提出了一些看法。[⑥]我们提出扩展的表征概念是为了追究认知的意义的起源。因为,人不同于单纯信息加工的智力机器,人的言语和行为是有意义的,而且这种意义不是像机器那样完全来自外部。人有一个内在的感受性的世界,这使得人成为主观的和“活的”。因为具有这种最初的感受性,人的更高水平的智力才获得“为我”的方向,并在社会交流行为中发展了更广泛的意义。 言语思维最终传达和被理解的是语义,而语义的起点是从感受性开始的。从思维的生成到言语表达有一个内在的神经建构和过程为中介,从现象上看,这个过程中存在我们已经描述的矛盾(即思维生成的个体性和语言的公共性之间的矛盾,语义的整体性和符号的线性条件之间的矛盾,思维的无限生成性和语言规则系统的有限性之间的矛盾)的辩证运动。一个最终被我们清楚理解的思想,不是一开始就是清晰的,思维从一个模糊的整体的感受性语义到最终获得外部言语的清晰语言形式是在经历了这个矛盾的辩证运动后完成的。因此,如果从这个矛盾的辩证运动看,那么语言的创造性或生成性就不能首先单纯从语法中去寻找,也不能完全放到语义中去寻找,而是从这个矛盾的辩证运动中去寻找,而这种辩证运动是在脑-身体和语言世界之间的交互过程中实现的。 在以上讨论的基础上,我们可以给出一个言语思维的过程的模型(如图1[⑦]),这个模型是乔姆斯基(N.Chomsky)的转换生成语法的标准理论模型和莱考夫(G.Lakoff)等人的生成语义学的生成转换模型[18](pp.413-421)的某种综合。
致谢 本文是在浙江大学交叉学科实验室“语言和思维讨论组”的讨论活动的基础上形成的。感谢讨论组的学术讨论氛围,感谢讨论组成员肖家燕、徐以中、方环非、周炯等在讨论中提出的见解。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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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Innovative Base for Language and Cognition, Zhejiang University, Hangzhou,310028)
Abstract: Unlike computer, man’s cognition is not merely a process of calculation, but also a connection with basic intentional meanings between himself and the world, i.e. man’s cognition is a process of meaning. In man’s conscious experience, there exists from the very beginning an aspect “for me”, i.e. qualia, which is the origin of cognition. Therefore, man’s thinking begins with the expression of a certain intentional meaning, as the expression of any meaning is always takes on a form of the presentation of body-movement schema, psychological imago or language. However, whether man thinks through body-movement schema, psychological imago or language, he will do it by means of neural activities of the internal integrated brain-and-body system. On the verbal thinking level, there is an inconsistent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process (generating, storing and understanding) of meaning and the expression of meaning, rather, the verbal thinking is a complicated process. Key words: representation; qualia; verbal thinking; emotion-conation; thinking level; semantic processing
[①] 这涉及意识的起源问题。例如,登顿认为(Derek Denton),意识可能的最初起源来自饥饿、渴、需氧欲望等等的内感受的觉知。参见Bill Faw, (2005). What We Know and What We Don’t About Consciousness Science. Vol.12, No.7. [②] 哲学上也有人提出这样的假设,即存在这样一种智能体:除了没有意识,也就是说没有任何感受性,但它的行为举止与具有感受性的人是完全一样的。因此,这种无感受性的智能体(被称为“zombie”〕也是主动的和“活的”。在某种程度上,这种行为判据是不可驳的,结果人也完全可以由神经生理学来描述。我们认为,zombie的设想完是基于一种认识论的考虑:对他人而言,譬如我的牙疼就是我的行为和身体反应。但是我的牙疼对我而言如何呢?除了对我自己也一样的行为反应外,我难道能无视我自己的经验到的感觉吗?我们认为这种感觉同行为判据的不可驳一样是不可还原的。 [③] 尔克·阿尔茨特 伊曼奴尔·比尔梅林:《动物有意识吗?》,马怀琪 陈琦 译,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155。 [④] 价值系统是脑这一选择性系统工作的必要制约,这一想法把基于生物学的认识论观点和认为情绪对有意识思维的起源和需求都有基本意义的观点联系起来了。正如斯宾诺莎说过的那样,情绪或许给人造成负担,尽管存在这种表面上的佯谬,我们认为很可能正是情绪推动人们去创造宏伟的思想殿堂。对于产生意识的脑的选择性工作来说,价值系统和情绪是至关重要的。对这些系统以及学习对它们所做的修饰的神经科学研究应该有助于阐明一个重要的问题:价值在一个事实世界中的地位。杰拉尔德·埃德尔曼 朱利欧·托诺尼:《意识的宇宙——物质如何转变为精神》,顾凡及 译,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4年。第265页。 [⑤] 这里,我们要强调的是,这三个水平作为区分范畴并不是截然的,它们之间有着进化的连续性。 [⑥] 我们认为,如果要更深入地理解感受性的起源、情感-意动和思维的关系、语言和思维的关系、在言语思维中语义生成和语法约束之间的关系、究竟是语法优先还是语义优先、语言和思维的模块性,等问题,那么仅仅在经验的层面上提出一些观念性的看法肯定是不充分的,进一步的探索必须深入研究涉及这些问题的脑的进化、发育以及神经结构及过程。 [⑦] 在此,我们需要说明的是,没有感受性就没有意义的起源,但并不是说感受性是产生意义的全部。确切地说,意义是感受性的智能体在“生活世界”里与其它事物彼此交流、交往的过程中产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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