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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旭|周枫:[追忆王炜老师](两篇)       ★★★ 【字体:
张旭|周枫:[追忆王炜老师](两篇)
作者:张旭    新闻来源:爱智论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4-15 【哲学在线编辑

纪念恩师王炜:师生十载,恩重如山

张旭

  十年前,我准备考北大的研究生,衣俊卿对我说:“你应该去考北大外国哲学所,你去找王炜就行。”于是,我就在老师住的蔚秀园那间窄小的楼房中第一次见到他。老师高大的身子就坐在我面前,眼中流露着柔和的目光,脸上满是慈祥的笑容。我一下子就打心里把他视为“我的老师”。这是我们师生的缘分。我是老师带的第一个博士,老师非常喜欢我这个学生,我也一直敬重我的老师。就这样,我们一起做了十年有情有义的师生。

  古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是我生活中重要的亲人。他开风入松书店的时候从来没有叫我做过什么杂事,反而他一有空就叫我去问话,问我在读什么书,最近有什么新想法,研究有什么新进展。老师还给我争取了香港汉语基督教文化研究所的“道风奖学金”,使我能安心念书,心无旁鹜。根据我的心性志趣,老师确定了我的研究方向:海德格尔和基督教神学成为我当时和日后的研究方向。可以说,我一生学问研究的大体是老师给我定下的。后来我的工作单位都是老师帮找的。老师就象是一座靠山,现在这座靠山没了,我感觉到突然有些软弱。老师这一走,移走了我生命中的一大部分内容。

  我跟老师相处最多的日子是他前后两次生病住院的那两年,我有更多的时间和他朝夕相处。他不睡觉的时候,我们两个就聊天,他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讲各种北京的故事,讲熊伟和洪谦先生的故事,讲八十年代学界的故事,我听得津津有味。我偶尔也讲我在听的摇滚、在看的电影、在读的小说,他也很有兴致地听。第二次住院的时候,我去见他,他第一眼都没认出我。几个小时之后,他才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我说,你来了。我当时就哭了。老师说你哭什么,这不好好的吗。那时,我常见到他心情很苦涩,我问他什么事,他就笑笑,拍拍我的肩膀。等到第二次出院后,他真是高兴啊。他又开始抽烟了,一天半包一包也是常有的事。我跟他说,陈启伟老师不让你抽了,他就笑呵呵地,然后问我,别剥夺我活着的乐趣啊。

  这三四年,我发现老师在享受着经历人生大劫重新拾回的生命。他不再做风入松了,回到学校继续给学生讲海德格尔论尼采。但他到底是个坐不住的人,他把一些年轻人找到一起,准备做一套大型的译丛。他给别人做顾问,开始我总担心他操心太多,劳累过度,后来是明白了,他要是闲着,也还是会生病的。今年他自己还在筹备开一个书店,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在做事中,老师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劲头,而且,还多了一些达观和洒脱。然而,正当老师憋着一股劲要做一大堆事的时候,却突生意外。老师临去时会有多么不甘心啊。

  对于好多人来说,老师是个好人。但我知道,那是因为老师的胸怀能够包容人。与其说老师仁心宅厚,不如说老师胸襟开阔。在八十年代那代学人中,老师的年纪比其他北大同年的学生都大一些,因此就成了圈子里的组织者。他有一种人所不能及的宽厚心胸和气量。我和老师私下里聊天时听到他对很多人认真的评价,我知道老师看人并不是毫无原则的。但是,他总是能体会他人做人的辛苦和做事的不易,他总是很体贴他人,很包容人。在我们这一代年轻人中已经很少能见到有象他这样的气度的学人了,甚至也很难找到能欣赏这种气度的人了。老师是个好人,但愿人们都能理解老师为人的好。

  对于我来说,老师有如慈父。以前每次聊天,老师都督促我抓紧找女友,问我缺不缺钱,需要什么书,让我年纪轻轻多注意身体。每次临走的时候,老师总是拍拍我的肩膀。十年间,老师只有一次对我非常严厉的申斥。有一次老师把我叫到风入松,让我谈谈对陈嘉映、靳希平、张祥龙、孙周兴、宋祖良写的海德格尔的书。开始的一个小时我一一评述了各本书的内容,老师一直点头微笑。后来我就讲得比较狂了,仗着多看了几本书,就大谈各书的缺点。老师的脸色慢慢变得严肃起来,后来厉声对我说,你还根本不懂海德格尔。我当时惊呆了。老师这次申斥改变了我的为人。每当我们谈起这件事的时候,老师总是哈哈大笑说,你那时候留着长发,听着摇滚,真是年少轻狂啊。现在,我的性格越来越接近老师了,因为,我真的理解了老师为什么要对我严厉斥责。

  对于很多人来说,老师是一个学术活动家更甚于一个学者,对我来说,老师是一个教授更甚于书商。我的德语并不太好,我跟老师说了,老师下个学期就专门给我开了海德格尔的《宗教生活现象学》原著阅读。好歹算是把小半本书读完了,但是,老师想把它翻译出来的夙愿也始终没有实现。老师这一辈子跟熊伟先生做海德格尔,在九十年代初的时候,写过几篇海德格尔的论文,《现象学与海德格尔》(1994)里只他一人就写了三篇论文。那时候不象现在海德格尔的文本翻译过来的这么多。老师除了自己写,也翻译海德格尔的文字。不管经营书店怎么忙,老师都会抽出时间翻翻海德格尔。如果不是俗事缠身,老师本来会在学问上有更大的成就。但是老师说过,做学问也是做事,学问需要人来做,事也需要人来做。老师很少写东西,除了忙之外,其实更多的是出于审慎。不轻易写东西,这是外哲所的传统。我上了博士到博士毕业后前前后后五、六年也没有发表东西。赖着老师的庇护算是毕业了,但是,职称却无论如何解决不了,一拖又是四、五年。后来我终于被逼急了,跟老师说要开始写书了。老师一直关注着我写这本书。等我刚刚拿到这本书,想在第一时间送给他看看时,他却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痛何如哉,痛何如哉!愿来世再做一场师生。老师请走好……

  2005年4月14日于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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