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外国哲学学会分析哲学专业委员会成立会议

暨全国第二届分析哲学研讨会综述

江怡  薛平

　　由中国现代外国哲学分会分析哲学专业委员会，北京大学外国哲学研究所分析哲学研究中心，北京大学哲学系主办，《世界哲学》编辑部协办，中国现代外国哲学学会专业委员会成立会议暨全国第二届分析哲学研讨会于2006年4月22日在北京举行，来自国内许多高校和科研单位的学者以及部分研究生和博士生共40余人参加了会议，提交会议论文20余篇。这里对会议内容综述如下。

　　1．分析哲学目前讨论的重要问题

　　许多学者对分析哲学目前讨论的重要问题给予了关注，并力图按照自己的研究成果对这些给出解答。北京大学的叶峰在发言中讨论了当前表征内容理论的难点，并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表征内容理论是当代西方心灵的一个重要研究领域，最近二十年来，Dretske，Fodor，Millikan，Papineau，Prinz等人提出了几种有影响的理论，也引发了一些争议。叶峰首先提出对这些理论大多接受的因果-历史条件的一般性质疑，随后分析了这些理论的拥护者解决其他的实质性难点的一些最新尝试，论证了这些尝试都包含一些根本性缺陷，因而仍然并不成功，并且分析了这些缺陷产生的内在原因。最后，叶峰提出一种涉身的内在图表征理论作为一个克服这些缺陷的进一步的努力。

　　北京师范大学的田平讨论了Velleman的行动主体性理论（theory of agency），即Velleman关于行动主体性的知识论解释，重点分析了他的理论的两个关键之点：人类自我意识的特殊结构和行动的内在目的。后者表明行动主体的行动的内在目的是行动主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前者则表明当行动主体做出一个行动时，关于行动的知识和这个行动的做出是同一个过程的两个方面。Velleman在两个意义上谈论这种自我知识——对自己行动的命名和对自己行动的理解，后一种意义上的自我知识克服了Davidson提出的标准行动主体性模型的困难，将行动看作是为理由而做出的，并进而将行动主体的作用置于了信念、欲望、意图、行动的因果链条之中。田平在充分肯定Velleman的知识论行动主体性模型的同时，对Velleman提出的第一种自我知识提出质疑，并且提出就行动主体关于自己行动的理解方面：当有不同的目标（欲望）发生冲突、有不同的理由的系统存在时，自我知识本身并不能在这不同的目标或系统之间做出选择。因此，关于行动主体性问题的解决还需要进一步找到自我知识后面的因素。

　　北京师范大学的刘晓力在题为“交互隐喻与涉身认知”的发言中指出，传统认知科学的重要基础是计算隐喻，但这一隐喻包含严重的困难：第一，使非形式化领域向形式化领域转变这一过程本身的形式化将造成回归现象；第二，问题即使是可形式化的，依旧必须是可计算的，即存在解决该问题的算法；第三，可以利用算法解决的问题必须有合理的计算复杂性，但可计算性和计算复杂性是这类问题固有的性质，不能借助任何计算模型一般地加以预先确定。20世纪80年代以来，计算隐喻不断受到挑战，而由瓦里拉（E.J.Varela），克拉克（A.Clark），拉可夫与约翰逊（G.lakoff & M.Johnson），以及多萝西（P.Dorothy）等人倡导的涉身认知被视为“第二代认知科学”研究的新方向。依照涉身认知理论，人们对于世界的概念与范畴化是基于其涉身认知方式能动地建构的，涉身认知方式不仅制约了人们于世界可能的互动方式，特殊的涉身认知方式也决定了世界向人们展现的不同方式。涉身认知研究似乎有可能在涉身性的哲学观念以及一些新的隐喻的引导下产生新的研究范式，并且为科学理论的说明提供某种概念框架或理论规范，这些范式与规范将为我们理解心灵与世界的关系提供某种探索式功能。

　　2．对分析哲学问题的深层思考

　　不少学者对分析哲学中的一些重要问题提出了自己的深层思考，力图从新的角度把握分析哲学提供给我们的思想资源。华中科技大学的陈刚讨论了层次、形式和实在的关系问题。他认为，20世纪科学发展给哲学提供的最主要贡献是一个新的世界观，即世界的基本结构是多层次的(Hierarchical)。对这种新的世界观所作的分析对本体论和哲学具有明显的意义。他根据夏法尔(Jonathan Schaffer)提出的问题“是否存在一个基础层次”，系统地分析了哲学界和科学界关于这个问题的各种观点。夏法尔认为，世界无限可分的可能性使我们无法找到一个基础层次，因而给基础主义带来了巨大的困难。在基础主义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我们应该考虑选择另一种可能性，即认为每一个层次都是同等实在的。陈刚试图为这种选择提供一个论证。他从亚里士多德的形式理论出发，将它应用到多层次世界的分析，得出了一种形式实在论，然后用形式实在论来论证这种选择。在基础主义无法面对多层次世界观提出一个满意的因果理论的情况下，形式实在论可以通过承认形式在因果关系中的作用而提出一个理论上融贯的因果理论。

　　华东师范大学的陈嘉映在发言中则对“经验科学”这一名称提出了质疑。陈嘉映认为，“经验”一词有两种主要含义，根据其中第一种，经验指的是实用知识或实践性机能；按照其第二种主要含义，经验意味着经历，体验。然而，科学的基本特征在于通过观察与实验获得知识。由此看来，无论根据“经验”一词哪一种主要含义，以“经验”一词限定科学极不适切。他建议，用“实证科学”一词取代“经验科学”，以避免误导。

　　武汉大学的朱志方对乔姆斯基的普遍语法理论中几个基本主张提出了质疑。他指出，乔姆斯基的普遍语法理论包括几个基本假定：第一，所有的人类语言都是一个演绎的形式系统；第二，人的语法知识是先天的或天赋的；第三，大脑有专门的语言区域;其中第一个假定在最近演变为唯递归性假设。但根据Pinker等人的研究，支持这一观点的经验事实是非常不可靠的。最近遗传学的发现则更加削弱了唯递归性假设的可信程度。另一方面，维特根斯坦关于规则和语言游戏的讨论表明规则并不是语言的固有属性。语言游戏先于规则，语言可以是没有规则的活动。乔姆斯基新提出的约束理论也只是英语的局部规则，并没有普遍效力。语法规则天赋说的唯一可能解释是人的语言能力有生理基础，但把语法规则与神经结构或神经活动一一对应起来是不大可能的。此外，乔姆斯基的普遍语法说还受到来自认知科学的严厉批评。朱志方认为这些事实并不费解，因为人的语言能力是一种综合能力，它是人体的感觉能力、运动能力、理解能力、表象能力、推理能力、分析能力等一系列能力的综合，因而不是单由普遍语法能够说明的。

　　3．对分析哲学家思想的重新解释

　　对分析哲学家思想的研究始终是国内分析哲学研究的重要内容之一。近年来英美哲学中出现了对分析哲学历史的浓厚兴趣。在本次研讨会上，有相当多的学者对分析哲学家们的思想都给出了一些重新解释。

　　北京大学的陈波认为，20世纪的逻辑和分析哲学肇始于弗雷格的反心理主义。逻辑中的心理主义把逻辑的研究对象等同于某种主观的心智过程，从心理要素和心理学规律中推导出逻辑规律。对此，弗雷格认为，心智过程的主观性以及心理学研究方法的经验性质不足以保证逻辑规律的客观与普遍性。弗雷格用来取代心理主义的方案是，在物理世界和我们的心灵世界之外，还存在一个有意义、概念、思想、真、假、数等抽象事物组成的第三领域，它们构成逻辑与数学的研究对象。陈波指出，弗雷格的替代方案的实质是用研究对象的客观性来确保逻辑与数学规律的客观与普遍性，但它包含严重困难。弗雷格的反心理主义并没有取得对于心理主义的决定性胜利，心理主义仍有可能以新的形式在当代科学与哲学中得到复活。

　　上海社会科学院的薛平和上海交通大学的周斌则对维特根斯坦的私人语言论证提出了一种新的解释。他们认为，虽然维特根斯坦首先提出了私人语言论证，他的论证有相当大的改进余地。事实上，维特根斯坦在其论证中隐含地提出了理由独立可辨别论点，根据这一论点，不可能存在这样的经验事态，使得该事态在世间成立，但除了某一特定个人之外，其余的人都不可能知道这一点。但是，维特根斯坦并没有为该论点提供令人满意的论证，这使他不能令人信服地拒斥某种否定理由独立可辨别论点的关键主张，即可以为个人的身体感觉给出所谓“私人实指定义”的主张。为了应对这一主张，维特根斯坦声称，“疼的语言表达代替了哭，但并不描述疼”。然而，薛平和周斌给出论证，认为这样做并不足以令维特根斯坦摆脱困境。他们指出，问题的症结在于，维特根斯坦未能认真对待人有理性这一基本事实。人有理性，意味着一个人之持有一种命题态度，或采取一种行动总可以借助此人之采纳某种支持或赞同该命题态度或行为的理由来解释。在人有理性这一事实的基础上可以论证理由独立可辨别论点，而无需坚持维特根斯坦的主张。在发言的结尾部分，薛平和周斌批评了麦克道威尔在他的《心灵与世界》一书中提出的对于私人语言论证的一种解释。

　　清华大学的王路对达米特和戴维森的意义理论做了进一步的考察，认为这两种意义理论有共同之处：第一，两种理论的核心概念都是真；第二，两种理论对意义的探讨都是围绕句子进行的。针对这一点，他提出问题：为什么探讨意义要围绕真概念和句子来进行？王路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有两个主要原因使得探讨意义围绕真概念和句子来进行：第一，对意义理论的探讨运用了逻辑的方法；第二，真概念似乎是人们不能不使用的概念。

　　南开大学的李国山则对洛克的意义理论及其内在困难发表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洛克的意义理论包含三层内容：首先是语词与观念的关系；其次是事物与观念之间的关系；由这两层关系产生了语词与事物之间的关系。洛克主张语言意义的约定论，他把语言视为某一特定社会群体约定俗成的表达工具。但是，在这里，洛克意识到自己的理论面临一个严重困难：语言是公共的交流工具，但是，作为语言基本单元的语词所标示的却是说话者本人才具有的私人观念。洛克并没有给出克服这一困难的完整方案，因为他认为观念的私人性是观念的固有属性，在这种意义上，根本就不存在克服这一困难的问题。尽管如此，他的某些论述仍然为如何解决问题给出了一点提示。洛克意义理论的另一个问题是，由语词所标示的观念到底是什么，它究竟如何标示事物？对此，洛克的回答是十分明确的：观念是人心中关于事物的表象，是事物作用于人的理解力的结果。简单观念直接来自经验，经验又分为感觉与反省的，前者是感官接受外物刺激的结果，后者则是作为内感官的心灵接受内心活动刺激的结果。在讨论语词意义的基础上，洛克还考虑了意义的整体性问题，就其实质而言，这个问题是这样：一个非语词表达式的意义如何由组成该表达式的语词的意义决定？但是，洛克对他所考虑的问题的探讨十分简略，不足以成为对该问题的解答。

　　为了鼓励年轻一代从事分析哲学研究，本届分析哲学会议特设了“研究生论坛”。三位硕士研究生在论坛上做了发言。北京师范大学郁锋发言的题目是《无律则一元论与随附性论题——戴维森论心物关系》，论述了戴维森的心物关系理论，并且讨论了戴维森与金在权围绕随附性概念展开的争论。北京师范大学陶孝云的发言题目为《麦克道威尔的经验论及其形上结论》，概述了麦克道威尔在其《心灵与世界》一书中提出的形而上学理论。清华大学徐竹的发言题目为《试论解读〈世界的逻辑结构〉的三个层次》，讨论了解读卡尔纳普的《世界的逻辑结构》一书的三种方式。

　　会议宣布，经国家民政部批准，中国现代外国哲学学会分析哲学专业委员会已正式成立，主任委员赵敦华，副主任委员江怡、徐向东，秘书徐向东（兼），委员若干。该专业委员会将负责组织和团结全国的分析哲学及英美哲学的科研和教学力量，召开学术研讨会，出版分析哲学和英美哲学研究文集，设立分析哲学奖学金等。会议商定，全国“第三届分析哲学研讨会”将于2007年春在武汉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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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怡教授对本文作了重要修订；此外，本文的写作曾得到北京师范大学田平教授，华中科技大学陈刚教授的帮助，谨向他们致以谢意。毋庸赘言，任何错误应由作者本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