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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 歌:让问题浮出水面
来源:《21世纪》二○○○年二月号。第五十七期
在80年代的启蒙话语里,思想启蒙被一种虚幻的中心意识支撑著,它使得知 识界产生的最大错觉就是认为知识份子可以利用自己的启蒙话语直接改变社会。
由於众所周知的原因,这种错觉在进入90年代之后就不能再维持下去了,它 促进了人们对於人文精神的讨论,却没有引发对於思想与现实关系的追究,这是 最大的遗憾。至今,在各种学术场合,我们仍然可以听到人们谈论知识份子要关 注现实之类的观点;而如何介入现实,思想与现实之间有甚么样的张力关系等问 题,却很少成为人们关心的对象。正是在这样的知识氛围之中,知识立场被最大 程度地简化了:它要么是学院派缺乏紧张度的知识性讨论;要么是极其直观的知 识精英介入现实的姿态。而一种新的思想传统,一种以知识的方式介入现实的思 想传统,在90年代并不能真正生长。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学术思想评论》问世了。在已经出版的四辑里, 它显示了越来越自觉的自我定位,这就是尝试建立以学术为基本立脚点的思想立 场。不能说它所发表的文章水平均衡,也不能说它具有鲜明统一的思想立场;也 许恰恰是在这种不无内在矛盾的探索之中,《学术思想评论》显示了它的多种可 能性。
综观几期的内容,它大致保持了栏目的持续性。最令人注意的是从第一期开 始就被排在最前面的" 学术现象论析".在后面的几期里,该栏确定了自己的真正 轮廓,这就是" 学术问题的发现与提出".正如贺照田在第二辑这个栏目的编者按 里所指出的那样,所谓" 学术规范" 与" 问题意识" 在当下正在成为新一轮的包 装,它遮蔽著已有学科构架下的原有习惯思路,以及对於西方流行理论和学术运 作模式的机械模仿。而该栏目的设置显然意在揭破这一被惰性所容忍和沿袭的恶 劣学风,倡导研究者对於自身问题能力的反省运思,以寻找那些真正能够生长的 问题。
区别真命题与假命题何其容易,更何况在90年代以来,大陆知识界沉醉於学 术规范化和方法论讨论的情况下,被作为问题而提出的却未必是真正的问题在我 看来,真正的问题会引发不断延伸的思考,而不是引向简单漂亮的结论;建立这 样的思维习惯当然不可能一蹴而就。" 学术问题的发现与提出" 栏目中所作的努 力将是漫长而艰辛的,它甚至有可能伴随著各种意义上的迷失;但是它究竟这样 做了。发表在这个栏目中的若干篇论文提出了一些饶有兴味的问题,提问者都是 中青年学者,而问题的主要著眼点在於对各自学科内部问题生长点的关注和对简 单套用西方理论的批判。稍嫌遗憾的是,提问者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疑惑," 指点 江山" 有余,自我反思不足。
但是这种状态也许正真实地反映著大陆学术的某一个侧面,那就是知识界尚 没有一种沉下去面对问题的状态。而在追问甚么是真问题的时候,我们也不得不 追问,学术是甚么?思想又是甚么?
呼应这个提问题的专栏," 阐释与分析" 和" 学科与学术史" 两个栏目所设 定的目标似乎是提供某种示范性的讨论,所以编者的目光遍及世界学术界,而不 仅仅是大陆有限的学人。在这里可以读到美国学者墨子刻(Thomas A. Metzger )
关於本世纪中国知识份子自我定位和与西方思想传统格格不入之处的精当论 述,也可以在相反的视点上读到日本学者沟口雄三贴近中国思想史自身脉络对中 国理气论所进行的绵密分析;可以读到台湾学者赵刚有关杜威(John Dewey)重 建自由主义的论文,也可以读到美国学者艾尔曼(Benjamin A. Elman )提示的 中国史家们面对著的具体难题。当然,你更可以从这些论文中一道读到大陆中青 年学人在完全不同的文化氛围中写作和思考的问题。与登场的海外学人以长者为 多的情况相反,大陆的学人基本上是在文革后才开始写作的中青年,他们的问题 意识里伴随著80年代以来特有的思考路向。细细读来,在这些论文之后你会发现 一只独具匠心的手在仔细地编排和斟酌,於是这些产生於不同地域和不同学术背 景之下的学术论文,竟然在这本杂志里获得了重新组合的可能性,而这种重新组 合,造成了90年代后期大陆学术界的一个若隐若现的话语空间。对我个人来说, 阅读这本杂志的快感不是来自它里面的某一篇文章,而恰恰是来自它特有的那个 话语空间。
90年代以来,大陆发生过不少论争。在论争" 浮出水面" 之后,它引发的问 题却沉入水底。这是因为在论争中被引用的本土与西方的思想资源,很难以论争 的形式真正获得在90年代中国知识空间的定位,相反,它们因此而脱离了自己所 由产生的具体语境而变得飘忽不定。与这种飘忽相对应,论争本身的问题性也显 得有些飘忽不定,尽管我们有足够理由认为多数论争深化了中国学人对现代社会 知识处境以及社会问题的思考,但是这些思考还没有来得及结出果实,就消散在 个人性的研究工作当中了。换言之,论争的收获不是造成了对话与交锋的多重性 空间,而是引发了个体性研究和思考的发展。不言而喻,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 区别就在於多重话语空间的建立有助於形成思考的张力,而个体性的思考,无论 它多么深刻,都会因缺少互动性的张力而无法显示思想的多面性。
正是在此意义上,《学术思想评论》显示了一种可贵的品质:它试图在呼应 当下论争的意义上营造一个能够使得问题" 浮出水面" 、使得论争本身沉入水底 的多重性话语空间。这种努力首先表现为它有意识地开辟专栏翻译与论争相关的 原始文本,但是却不直接配合热门话题。比如在第三辑刊出一组哈贝马斯(J ü rgen Habermas )论现代性的文章,而在其后的第四辑里又刊出柏林(Isaiah Berlin)
的一组关於思想史的论文。我并不把这种选择简单地视为贺照田先生的思想 立场,我更愿意在该杂志与当下思想界的互动关系中为这种选择定位。特别是当 它同时又刊登了汪晖、刘小枫、邓正来等人的文章或访谈,更反衬出编者翻译原 文以增加思考深度的匠心。翻译的位置在中国一向比较含糊,特别是当翻译被赋 予支撑某种论点的功能时,它会合理合法地省略掉原文在自己的语境中与其他文 本的互动关系;这种浮躁的风气的确需要更具有空间意识的翻译设计加以调整。 如果《学术思想评论》有关翻译的考虑能够进一步生长,无疑能够使我们在使用 西方的思想资源时有更慎重的考虑。
使问题浮出水面,使论争沉下水底,要借助於翻译的力量终究有限。《学术 思想评论》所做的更重要也更艰苦的工作,是试图在中国学术界建立新的思想史 和学术史眼光。大陆学界这两个领域的工作缺少原创性,因为面对著两个基本的 障碍:一个是它过於借重西方的思想史方法,以致於在进入历史的时候不得不舍 弃许多无法纳入西方框架的问题;另一个则恰恰相反,是它过於强调思想史与学 术史的本土性,拒绝在世界性的架构之内讨论中国的本土问题。即使在那些优秀 的学人之中,这两个基本障碍的纠葛也常常使他们感到讨论的力不从心;而更重 要的是,当学界似是而非地把使用西方的方法还是使用本土的方法作为一个衡量 标准的时候,那些真正具有生长潜能的思考便与简单的模仿套用混为一谈了。当 学术界还没有建立有效区分真问题与花俏时髦的判断基准时,为了避免把问题纠 缠在所谓西方和本土的对立这类毫无价值的争论上,我们当务之急也许不在於理 论体系的建构,而在於理论问题的提出。《学术思想评论》显然在尝试进行这样 的工作,因为它聚焦於学术史与思想史的问题点,试图走出西方与本土思想史方 法对立的怪圈。在此还要提及的一点是:90年代以来,大陆学界的人文学者纷纷 心仪社会科学的" 硬" 学科,而文学出身的主编贺照田却在这份综合性刊物中给 了文学研究相当多的篇幅,这为文学学科加入当今的跨学科思考并提供自身特有 的资源创造了一个前提。
作为一本不断展示各种发展潜能的杂志,《学术思想评论》的工作才刚刚开 始,我们期待著它进一步生长、拓展,在不断扬弃取舍的同时完善自身,期待著 我们拥有开放而互动的言语空间。
《学术思想评论》(渖阳:辽宁大学出版社,199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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