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彭富春先生，人们或许马上就会想起他的那本被德国著名哲学家瓦尔特?比梅尔称为“我很少读到这种令我如此神往的著作”，“它通过作者的能力深入到海德格尔的思想中去，并探究其思想的分理和展开，且发现了其隐蔽的关联”的成名作《无之无化：论海德格尔思想道路的核心问题》。

    而我欣喜地读到刚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散发着油墨馨香的彭富春先生的又一力作——《哲学美学导论》。

    在我看来，这应是彭富春先生学术生涯中的一个重要“事件”。为什么我要说是一个重要“事件”呢？因为，本书代表着彭富春先生的思想成熟转向：随着彭富春先生的回国，他的关注点便开始由“西方”回到中国，而这并非简单的思想主题之转换，而是漫游于中西思想的“边界”。那么，（1） 何谓“边界”？（2） 什么是中西思想的边界？（3） 如何漫游于中西思想的边界？正是这些问题指引彭富春先生的思想和言说，构成了他的思想道路。

    彭富春先生说：“边界是一个事物和另一事物的分界线，因此边界是一个事物的起点和终点。”（《哲学美学导论》，1.4）而什么是中西思想的边界？在彭富春先生看来，如果说中国的智慧是天地人合一，即人与自然的统一；那么西方的智慧则是人神同在，中西智慧所规定的人实际上居住在不同的维度里，这便构成了中西思想的边界。然而，对于西方来说是现代以来的上帝的死亡，而对于中国来说则是天道的衰败。彭富春先生因此断言：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时代。“家园是人的存在的安身立命之处，人的存在就是生活在自己的家园之中。于是人存在的历史表现为家园历史。西方的上帝和中国的天道正是人的家园的历史形态。”（《哲学美学导论》，4.5.4）当然，彭富春先生并非什么乐观主义，亦非什么悲观主义，而是试图超越于简单的乐观主义和悲观主义之上，他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于道路的断绝处重新踏上拯救之途，即漫游于中西思想的边界。

    他说：“无家可归自身不仅是人的家园的丧失，而且也是对它的渴求。这样去经历人的无家可归的命运正是一种乡愁，也就是对于家园思念的忧愁。”（《哲学美学导论》，4.5.4）但是，彭富春先生进而指出：“对于无家可归时代的人们来说，由乡愁所推动的还乡的道路并不是一个和平之旅，而是一个危险之途。……它的危险性并不在于它会经历很多困难而不能达到家园，而在于达到家园自身所具有的无法克服的困境。显然人的历史性的家园已经毁灭，我们不可能返回到天道或者是上帝那里去。所谓无家可归并不意味着有家难归，而是意味着没有任何家园。于是无家可归不仅是对于一切已有家园的否定，而且也是对于一切可能家园的否定。这就是说，人们不可能居住于任何一种形态的天道或者上帝的替代品之中。在这样的意义上，也许还乡本身是值得怀疑和追问的。如果艺术在乡愁的思念和还乡的旅程中的话，那么它包含了走向同一的隐秘渴望。同一或者同一性在此是本源、根据、基础和目的等，就是形而上学不死的幽灵。但它早已被现代和后现代的思想所唾弃了，这在于它只是一个虚构和幻想。”（《哲学美学导论》，5.4）

    这样，彭富春先生便毫无眷恋地放弃了“还乡”，那么，他是否会选择“流浪呢？他的回答同样是否定的：“与还乡者不同，流浪者居无定所。人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不仅如此，流浪这自身在根本上既没有所来之处，也没有所归之处。同时流浪者的任何停留的时间和地点都是偶然性的和短暂的。虽然流浪者也建筑了他临时居住的地方，但当他远离时就拆除他的居所。因此流浪者的道路是由无数的碎片所拼成的，它有断裂、分歧、交叉等。在这样的路途中，流浪者不是趋向同一，而是趋向差异，不是走向肯定，而是走向否定。流浪者最大的危险在于，它会迷失于无道路的道路之中，并可能堕入虚无的深渊。于是流浪之途是死亡之路。”（《哲学美学导论》，5.4）

    问题讨论到这里已经切入到问题的内核。上帝已死，圣人已绝，语言亦不再言说，我们已经真正进入到一个贫困时代，还乡不可能，流浪亦非正途，那么，“艺术何为？”彭富春先生说“当代艺术必须开辟自己的新的道路。它要从虚无主义的、技术主义的和享乐主义的艺术形态中分离出来，并达到自身的本性，而成为技艺、欲望和智慧游戏的艺术。作为如此，艺术给人提供了一条道路，就是让人进入生活世界的欲望、技术和智慧的游戏中去，成为游戏的人，亦即审美的人。”（《哲学美学导论》，5.4）在笔者看来，这正是彭富春先生近年来的基本思想理路，也是《哲学美学导论》内在的潜结构。

    《哲学美学导论》共分美学、美、美感、艺术四章，约二十余万字，是彭富春先生在近几年发表哲学美学文章以及在台湾高校讲授哲学美学的基础上撰写成的一部力作。作者立足于西方哲学史和西方美学史，从美学是感性学的基本界定出发，通过对美学、美、美感、艺术四大基本概念的考察和梳理，不仅从中西方美学视域、基本主题，揭示语言分析、思想分析、美学分析的内涵，阐明当代中国美学的建设必须解答虚无主义、技术主义和享乐主义的基本问题，而且从美、美感和艺术作为欲、技、道游戏的三维度，来阐发和诠释关于美、美感和艺术的基本内涵、特性、形态，从而构建何谓哲学美学，并揭示和彰显哲学美学的社会价值和人生意义。具体说来，彭富春先生的《哲学美学导论》具有如下三大特色：

    第一大特色，该书并非流俗的美学史或美学原理，而是一本融思想性、知识性、学术性、时代性于一体的独特著作，这里更多的不是告诉你什么，而是通过思想之美和思想之力给人以深刻的启示，是道路而非著作。写到这里，我不禁想起海德格尔的名言： “林乃树林的古名。林中有路。这些路多半突然断绝在杳无人迹处。这些路叫林中路。

    每人各奔前程，但却在同一林中。常常看来仿佛彼此相类。然而只是看起来仿佛如此而已。林业工和护林人认得这些路。他们懂得什么叫做在林中路上。”

    我常常为这首小诗的韵味和境界所吸引和感动。诚然，任何著作都只不过是一条道路，或通向这，或指引那，既有“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暗天”之“无奈”，又充满着“山穷水覆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因而，重要的是道路而非著作。彭富春先生的探索是深刻而卓越的，他是国内为数不多的有着自己独特思想的学者，《哲学美学导论》无疑也是道路，它将对中国的哲学美学研究产生深刻的影响。不管你是赞成也好，或者反对也好，抑或疑问也好，都会引发你的思想波澜，引发你的思考。

    第二大特色，该书的整个理论构建完美精妙，一气呵成，更为重要的是融贯中西，显示了彭富春先生深厚的中西文化理论功底和深刻的洞见。彭富春先生本科学的是中文，研究生跟从我国著名学者李泽厚先生学习美学，后又留德7年，师从德国著名哲学家赫利伯特?博德尔教授，这一背景成就了其思想的开放性。我们知道，国内不少学者的通病是“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搞西哲的不研习中哲，搞中哲的亦轻视西哲，常常是“闭门造车”、“坐井观天”，更谈不上漫游于中西思想的边界了。这无疑限制了他们的视域，亦无助于推动学术的真正进展。毋庸置疑，中西思想比较是一桩难事，因为真正的比较乃是文化之根处的比较，而非仅仅满足于一鳞半爪式的沾沾自喜。任何浮躁、虚张声势、任意敷衍式的所谓“中西比较”都是与真正的比较精神背道而驰的。就此而言，彭富春先生的努力是较为成功的，他的《哲学美学导论》将为我们开启了一条独特的道路。

    第三大特色，全书结构简明，逻辑清晰，内容平实而富有创见，且语言简洁，文笔流畅，无论是目录体例、内容，还是写作文风、语言风格，皆无不如此，从而凸显了作者学术个性。首先，该书紧紧围绕什么叫美学、美、美感、艺术来展开哲学美学探讨的，不仅从目录体例上一目了然，而且在内容阐述上，也不同于一般的学术著作，关注资料的援引和历史的叙述、考证，而选择紧扣概念范畴，注重逻辑与内容的内在联系和演绎，环环相扣，娓娓道来，从而强化了自己学术研究个性和方法上的匠心独运、另辟蹊径。其次，从本书的写作文风、语言风格看，也体现出简洁明了、朴实通畅的特色，看似淡淡叙述、不经意间的语词、语句，却潜隐、蕴含着作者自己刻意的思考和创见。如作者用欲、技、道的游戏说来系统阐发对美、美感、艺术的理解、看法，尽管你可以不同意他理解、看法，但仍然能感受到他理解与思辨的特别魅力，从中受到启迪。

    当然，读书不是为了雄辩和驳斥，也不是为了轻信和盲从，而是为了思考和权衡。毫无疑问，彭富春先生的这本《哲学美学导论》能起到一条思想道路的导引之功效。

{作者简介：洪琼（1979－ ），男，湖南岳阳人，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硕士，人民出版社哲学编辑室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