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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继刚等:德里达:剑桥事件: 权力、学科、文体(共五篇) | |||||
| 作者:单继刚等 新闻来源:世界哲学2005年第2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4-16 【哲学在线编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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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10月10日《纽约时报》刊登德里达逝世讣告的风波 尚杰 提 要: 通过关于德里达逝世一份意味深长的讣告, 2004 年10 月下旬, 以《纽约时报》为载体, 引发了一场关于德里达的哲学对我们这个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的讨论。这场讨论的实质在于, 德里达的解构精神究竟是一种一味摧毁形而上学的力量, 还是通过对这种形而上学传统的分析, 指出“一分为二”式的 “二元论”的片面性, 以致所导致的, 从古至今绵延不断的一种固执的思维定式。德里达试图告诉我们, 形而上学和古典辩证法传统在把一对和多对范畴相互对应、提升、同化过程中, 势必排除或遗漏掉许多可能是更为重要的要素, 因为这些要素可能是使事物得以出场和传播的更为真实的方式。解构不是破坏, 不是摧毁, 不是在消灭一个旧世界的基础上建立一个新世界。应该把解构理解为事物在出场或传播过程中其结构的某种实际上的变形, 一种实际效果。关键词: 讣告; 解构; 意义; 后现代主义中图分类号: B5651586 文献标识码:B 德里达10 月9 日夜逝世后,《纽约时报》10 月10 日用很大篇幅刊登了Kandell 写的讣告(这篇讣告和对讣告的回信都是从近期的互联网上查到的), 据说这是世界(或美国) 最早的关于德里达的讣告。讣告发表后对知识界有很大震动, 激起了一批美国知识分子的愤怒, 这些知识分子, 大多数并不是哲学教授, 而是一些文艺批评家、比较文学系的学者、人文学家、诗人、语言学家、剧作家、建筑设计师等等。但同时也必须看到, 讣告的立场具有强大的传统西方哲学和政治态度的背景, 甚至可以说代表了美国学院派哲学乃至表达了中国国内一些学者对德里达的态度。为了公正起见, 这里首先将该讣告的原文介绍如下: 讣告声称, 德里达的研究方法, 就是肯定“所有书写都充满了混乱和矛盾, 作者的意向没有能力克服语言本身具有的内在矛盾, 要使各种文本无论是文学的、历史的还是哲学的文本从充满真理的绝对意义和永恒性中解脱出来。”也就是说, 好像德里达的意思是说, 整个艺术以及包括语言学、人类学、政治学甚至建筑学等等都充满着矛盾和混乱, 而人的创造能力对此根本无能为力。言下之意, 这个在美国比在欧洲有更多追随者的解构之父, 被当成了现代法国式知识分子的人格化身, 而这个化身正破坏着西方“古典教育的传统标准”。显而易见, 讣告作者似乎以西方传统价值观的捍卫者自居, 作者自认为代表了许多美国人的看法, 并且说, 德里达的学说是制造西方政治阵营内部分裂的重要原因。我们知道法国总统希拉克在德里达逝世后对他的评价,他说因为有了德里达, 法国为世界贡献了一种最伟大的哲学思想并对法国知识分子产生了重大影响。联系到法国与美国在伊拉克战争上的严重分歧, 讣告的以上立场显然有政治和伦理价值观的背景。讣告作者只是一个记者而不是学者, 他对德里达的学术研究方法的评价是不准确的, 撇开这个问题不谈, 我们不难看出, 至少在效果上, 德里达与美国自认为代表西方传统政治价值观念, 实际代表霸权政治利益或国家利益的现在执政的共和党布什政府不一致。换句话说, 德里达的政治学说与法国政府现在的政治理念相一致。也就是说, 美国主张世界单级或一元政治价值文化, 或美国式的西方化, 而法国人主张多元政治的价值取向。法国人的主张具有深刻的哲学背景, 其中德里达的学说占据重要地位。同样显而易见的是, 法国人把西方政治上的自由传统发展到了一个新的水平, 而相比之下, 美国人在政治上大致是保守的, 没有新意, 布什的再次当选也证明了这一点。 但是同时, 美国内部在政治上也是分裂的, 大致说, 一方面布什政府与许多普通美国人的政治倾向一致, 在政治和哲学上没有创新就倾向保守, 表现为打着民主自由旗号的国家利益第一; 另一方面, 在自由或者激进知识分子中, 德里达解构思想的影响相当巨大, 德里达在美国执教20 多年, 每年往返于法国与美国之间, 在耶鲁和加洲大学等著名学府有大量支持者, 其影响不仅是哲学和文学艺术, 而且包括社会科学的广阔领域, 特别是政治领域, 比如女权主义、同性恋等。在90 年代末美国有一家哲学权威杂志统计, 当年被引用最多的哲学家并不出自美国本土, 而是法国人德里达。 这篇讣告还试图告诉读者, 解构是一种工具, 专门被用来揭示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莎士比亚、弗洛伊德等“已经死去的白人”文化大师的偏见和不一致, 而这些大师正是西方文化的代表。讣告作者重点强调了德里达的对手是这些“已经死去了的白人”, 其口吻明显表明对德里达的轻蔑而不是在阐述学理。讣告作者还举例描述了两种自己显然不喜欢的状态, 一个是说建筑设计师在德里达的影响下, 放弃了设计中讲究对称的传统, 设计出令人感到焦虑的扭曲空间; 而一个叫阿兰的电影片商, 则拍摄了一个片名“解构中的哈里”的电影, 影片暗示观众, 对片中的主角不能做正常理解, 必须把人物性格拆得七零八落, 并分析其中的精神创伤和精神分裂之类。讣告认为解构的话语像法国曾经过时了的存在主义和结构主义一样, 也是会匆匆而过的时尚, 并且宣称这些都是一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法国出现的不太可信的哲学。这里提出的“不可信”的根据是这些时尚性质的哲学缺少确定性, 并认为这与西方哲学的传统精神不符。这些“缺少确定性”的东西躲藏在阴暗角落, 讣告作者在这里也对德里达的思想做了一种“妖魔化”的处理, 来与西方启蒙或者“光明”传统对立起来, 并且引用了德里达曾经说过的几句话: 第一句, “如果有解构这样的事情, 它一定是作为不可能的经验发生的”。第二句, “思想就是我们已经知道我们还没有开始。”第三句, “啊, 我的朋友, 这个世界上没有朋友。”这些话的确非常难解, 要说明它的意思恐怕得写一大篇文章, 但讣告作者把它用在这里给读者的下意识理解却是十分简单, 解构就像是黑夜, 远离现实光明的生活世界。但是, 许多读者来信指出, 正是这些压韵的, 谜一样的双关语使德里达具有古希腊哲人风度。 讣告继续说, 许多“并无恶意”的人希望解构主义死亡, 以便使自己能够从试图理解“解构”的精神负担中解脱出来。换句话说, 最好没有这种精神负担, 可是无法摆脱, 它的潜台词: 解构是像幽灵一样的恶魔。当然, 以上对德里达的攻击都没有明确说出来, 而是用了各种各样的引语。但是以下的态度更明朗了, 讣告说, 德里达对他的好友, 耶鲁解构学派的批评家德曼在二战期间的支持纳粹和反犹太人的立场持宽容态度。并且说 在美国, 对年轻而雄心勃勃的教授而言, 德里达的教言是夺取他们那些年老同事的教学岗位的跳板; 而对青年学生来说, 解构是通向造反意识的捷径。再往下, 则有一些带有人身攻击性质的语言: 暗示德里达是一个并无特殊才能的人, 根据他在第一次参加法国中学毕业会考中失败, 而在高考中两次失败(德里达报考的是著名的巴黎高等师范学院), 直到1952 年, 22 岁的德里达才如愿进入这所法国著名学府。讣告还继续不依不饶地说, 上大学后的德里达还有一次口语考试失败, 而直到1980 年, 德里达50 岁时, 才得到博士学位。在这里, 讣告作者的语气显然非常不友好, 正如许多读者来信说的, 1980年, 德里达已经是享誉世界的哲学家, 但是讣告却对此只字不提。 讣告认为德里达的著作实际是风格夸张, 令人迷惑或回答不了的散文, 一个句子可以占3 页篇幅, 一个注释可能有3 页以上, 好像写作或书本身也被解构了, 并且引用关于1992 年剑桥大学授予德里达荣誉博士学位的争论中一位经济学家的话, 说读德里达的书出汗太多, 收获太少。这句话原本可以做善意的玩笑, 但用在这里, 显然具有明显的讽刺意味。讣告作者对德里达的指责大多是通过引用别人的话, 而这些别人又多是一些新闻记者等哲学界之外的人士, 这里他又用一个记者的话, 说文学教授从德里达那里获益最多, 靠着德里达, 文学教授们靠在舒服的躺椅上, 揭示传统文本背后所蕴涵的基本假设是空洞无物, 换句话说, 是谎言。又引用1991 年一个叫Bradbury 的英国小说家兼教授的话, 说解构主义者不断证明, 文学一直在被一些完全错误的人出于错误的理由而操纵着。 讣告对德里达最大的指责可能是德里达对他的好友, 耶鲁大学解构主义文学批评家德曼的态度, 1987 年, 德曼死后4 年, 人们发现他在年轻时写过大量支持纳粹并且发犹太人的文章, 这使那些一向对解构持怀疑态度的人有机会攻击这场运动。讣告作者说, “但是德里达支持德曼, 甚至使用了文学解构技术, 以试图表明德曼的文章不是反犹太人的”。并引用1992 年英国《卫报》一篇署名文章说的一句甚至可以说是很恶毒的话, “如果我们借用德里达的逻辑, 就可以通过解构《我的奋斗》揭示出希特勒与反犹太主义是相互冲突的”。又说(这又是引用) “德里达对他的老朋友的辩解给人留下这样一个印象, 即解构就是意味着你从来不必对别人说对不起”。换句话说, 好像解构意味着从不请求原谅, 不道歉。讣告又说, 同样对德里达来说的另一场灾难性事件也与纳粹有关, 这次是他的精神导师海德格尔与纳粹的关系, 即从1933 —1945 年, 海德格尔是纳粹党员, 有人批评德里达对此事态度暧昧, 没有谴责海德格尔的纳粹观念, 所以立场不坚定。再有, 则是指责德里达每年在美国东海岸几所大学和加洲大学只讲几周的课, 却获取大量的酬金(这里没有说明具体金额) 。 以上就是《纽约时报》德里达逝世讣告中对德里达的基本评价, 它等于在美国学术文化界投下了一枚重型炸弹, 挑起了一场广义上的文化战争。争论的实质在于, 德里达对我们的时代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是否是一种消极的、在内容广泛的文化领域制造混乱的破坏性力量? 解构与传统价值观念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 这场争论涉及的内容非常广泛, 其意义绝不仅是哲学上的, 甚至也不仅是理论上的, 它与时代的政治与泛文化现象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 以下, 我结合关于这篇讣告的许多具有代表性的读者来信, 讨论我对以上问题的看法。加洲大学比较文学系教授Butler 致信《纽约时报》, 指出讣告给人一种错误印象, 好像德里达对西方古典文献持一种轻蔑的态度, 抛弃真理概念, 这并不符合事实, 这不仅因为德里达的哲学灵感主要是从阅读柏拉图、卢梭这些西方经典文化大师的著作中获得的, 而且德里达(特别是到了他的晚年) 所关心的问题也与传统哲学问题息息相关, 像真理、意义、生与死、宗教、道德与政治责任等等, 这都是永恒的哲学问题。Butler 教授问道, 当我们最需要批判精神的时刻, 为什么《纽约时报》要加入美国的“反理智运动”行列呢? Butler 教授划分出两个阵营, 也许这种划分是不符合德里达反对二元对立的解构精神的, 但他这里暗指的信息显然值得我们重视, 究竟什么是“理智的”? 德里达的“解构”经常被指责为非理智或非理性的, 而现在德里达的支持者说, 否认德里达的批判精神的行为是一种“反理智运动”, 我们到底相信哪一种说法呢? 问题在于我们对“理智”一词如何理解, 有人曾经批评福柯是非理性的, 他回应说, 反理性仍然是一种理性。说句比较费解的话, 福柯这里是说, 理性不仅是一种形式, “理性”一词可以被加上括号, 可以走岔路, 可以在精神上被叠加起来。在这些意义上, 我们就可以理解Butler 教授所谓美国的“反理智运动”指的究竟是什么。 我同意一个说法, 德里达是一个古希腊意义上的哲学家。我们可以回忆苏格拉底是怎样一个哲学家, 他说他最大的知就是他的无知, 他的话像是一些箴言, 他谈论死亡和生命的意义, 灵魂和神、美和美德、自由和政府、诗和教育, 总之他无所不谈, 但他的智慧不乏情趣, 因为他讲故事, 与人交谈。今年9 月18 日, 在德里达与法国《世界报》记者最后一次谈话中, 记者问他如何评价自己的一生, 德里达以苏格拉底式的口吻说, 自己并不曾捕捉住生活, 也捕捉不住死亡。他说, 死是无法挽回的, 无法复活(在这个意义上, 德里达是一个“无神论”者) 。当德里达说出这番话时, 他是在像福柯一样体验。他像苏格拉底一样醒悟了, 就是说, 即使他已经74 岁了, 他仍然不知道过怎样一种生活才是最好的。但是人不得不面对生活, 学会生活。可是, 倒过来说, 人们曾经学会接受生活, 人也得从死亡的角度看待生活, 不仅问自己如何生活, 也问自己如何死亡。如何悼念自己的死, 就是给出一种新的意义。德里达是如何面对死亡的? 他晚年的著述与“悼念”和宗教关系最为密切, 与“悼念”有关的话题包含朋友、责任、义务、馈赠等等含义。显然, “悼念”的这些特殊含义使它与死亡一样, 也是一个伦理话题。德里达说得很形象, 他的一生像是在“还清债务”。他在90 年代后期写了一系列悼念文字, 以作为自己死后的一个礼物, 回赠被悼念者, 还清对后者的“债务”这是一种特殊的债务, 因为德里达一生的文字总是寄生在他人或者他者的文本之上。换句话说, 德里达一生的文字都是广义上的“悼念”性文字。德里达总是面对各种各样的思想家的文献, 向我们推荐他所擅长的“解构”的悼念方式。德里达告诉我们, 我们还没有开始真正仔细地阅读这些经典, 因为我们还没有读出这些经典作家暗中已经在教给我们, 如何阅读才能读出新的意义和新的承诺。德里达的思想永远离不开这样的阅读, 否则, 他就无从思想。德里达写只是因为他在读, 他读只是因为有许多需要被一再阅读的作者, 谁能说德里达的文字没有前提呢? 悼念, 通过死去的声音复活一种新的声音, 这就是德里达的事业。 另一个加洲大学教授Gelley 说, 讣告说德里达的文字是“浮夸的”和“迷惑人的”, 这只能表明讣告作者对德里达思想的无知。德里达和福柯一样, 在阅读以往的文献时, 非常注意这些文献使用语言的方式, 寻找这些方式的前提, 从中看出许多文化密码。比如, 这些使用语言的方式、根据、前提表明了一种伦理的友善、责任义务, 或政治上的权力与秩序。我这里要对Gelley 教授的话加以补充, 德里达的阅读比福柯更进了一步, 因为他试图从这些说话方式内部, 遵循这些说话的方向, 借着这些说话的力量引出相反的方向和力量, 对原来的说话结构实施一种瓦解。我们如何能够总结出某一时代的说话方式呢? 最好看它的政治口号和纲领, 但是德里达告诉我们, 这些口号中隐含的前提是不说出来的, 需要我们读出来。 一个美国艺术史教授Melville 回应了被讣告视为德里达是“妖魔”的根据的, 德里达说过的那句话, 即“如果有解构这样的事情, 它一定是作为不可能的经验发生的”。这句话的意思实际是说, 解构要从经验的结构中突围, 从某一时代的说话方式中突围。任何一种说话方式都确定了说话, 或者按照这样的说话所能经验到的事物的界限。Melville 教授这样解释德里达的思想: 德里达是从语言看世界, “所谓世界的事实就是语言的事实。语言的事实并不简单地等于一个意义系统, 而是一个符号系统, 这个符号有自己的物质性和难以预料性。西方传统思想的主流不断地试图把语言这些物质性因素当作微不足道的小事情贬低在语言自身之外, 而认为语言中真正在场的东西只是说话中看不见的意义。德里达发现自己面临的那些很是熟悉的哲学问题不过是一种经验的结构”。这也是德里达为什么强调“文字”的原因, 因为文字有物质的形状, 不是依附于声音的观念性的意义所能决定的。换句话说, 文字可以从形而上学经验的结构中突围, 并且在延异过程中成为一种不可能的经验—这正是德里达思想的困难所在, 因为他实际是在引导经验走岔路, 一些不可能事先有能力想到的特殊的路, 看不见的路, 没有路的路。 《纽约时报》继10 月10 日刊登德里达讣告后, 于10 月14 日又登出了Mark Taylor 的悼念德里达的文章, 口气显然与讣告不同, 大概有纠正之意吧, 这里基本上全文译出: “德里达与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一道, 将作为20 世纪三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在以往的100 年间, 在如此多的领域或不同学科中对人类产生如此大的冲击力, 除了德里达, 再没有第二个哲学家。哲学家、神学家、文艺批评家、心理学家、历史学家、作家、艺术家、法学家、甚至包括建筑师, 都从德里达的著作中找到了各自需要的灵感源泉。这些灵感导致了过去40 年间艺术与人文科学异乎寻常的复兴, 但是, 也没有第二个思想家像他那样被人们深深地误解。 对那些整天沉溺于闹市和选举的人们来说, 德里达的书似乎是毫无希望的晦涩。不可否认, 普通人别想指望能把德里达的书归纳出某些线索。但是, 这些让人看不懂的书中并没有隐藏着某种能被破译的密码, 而是反映了所有重要哲学著作、文学与艺术著作所具有的特点: 隐秘而错综复杂。德里达的书就像上好的法国葡萄酒, 经过的年头越多, 才能清醇爽口。我们越是在这些书中辗转徘徊, 这些书就越是能暴露我们的世界和我们自己。 德里达为那些关注当代情趣的哲学家、作家、艺术家、神学家们提供了获取灵感的方式, 正是这个方式使德里达的著作如此具有意义。他的大部分费尽心机且没有使他获得名誉的著作是由这样一些内容组成, 即对西方的哲学、文学、艺术传统中那些标准的作家做出认真的解释—这些作家覆盖面极其广大, 从柏拉图到乔伊斯。德里达通过阅读这些著作, 揭示了许多暗藏的意义, 这些意义为想象性的表达创造了新的可能性。 与德里达联系最密切的词是“解构”, 这个词经常被人引用但很少让人理解, 它在最初形成时, 是用来说明对复杂难懂的文本和可视作品的一种解释策略, 解构已经进入了日常语言。如果我们对解构做一种负责任的理解, 应该是解构的含义并不是以下的误区, 即认为解构是被用来描述某种把事物分拆的过程, 不是的, 解构最主要的洞察是说, 把我们的经验组织起来的每一种结构(这些结构的性质可以文学的、心理的、社会的、经济的、政治的、宗教的) 都是通过一些排除的行为构造出来并得以保持的, 在创造某种东西的过程中, 某些别的东西不可避免地被遗漏了。这些排除性质的结构于是变成一种压制的力量。在一种与弗洛伊德的回想相似的方式中, 德里达坚持说, 那些被压抑的东西不但没有消失, 反而动摇每一种结构, 无论这些结构表面看上去有多么牢固。 德里达是在阿尔及利亚出生用法语写作的犹太人, 他的写作活动发生在战后, 即发生在右的(法西斯主义) 和左的(斯大林主义) 整体主义之后。德里达完全理解某些信念和意识形态的危险性, 这些信念或意识形态把世界简单直接地分成对立的两极: 右的或左的; 红的或黑的; 善的或恶的; 支持我们的或反对我们的。德里达揭示出这些压制性质的结构是直接从西方理智与文化传统中派生出来的, 这些对立性质的结构威胁要以毁灭性的结果重新出现。德里达努力找到了克服这些排除差异的思想模式的道路, 因为正是这些差异使生命成为一种值得过的生活。德里达展示了一条具有伦理学性质的想象力。 来自左的方面的支持者和来自右的方面的批评者都误解了德里达的洞察力, 德里达的许多极有影响力的追随者盗用了德里达的分析, 这些分析往往针对一些边缘性的作家、作品、文化, 并且打着德里达强调保持差异和尊敬他人的重要性的幌子, 以形成某种把世界划分为对立两极的同一性质的政治学, 而这种态度正是德里达所要消解的, 诸如黑人与白人、男人与女人、快乐与严肃之间的对立。通过创造某种在政治上正确的文化的方式背叛德里达。 对德里达的批评者来说, 德里达显然是一个有害的虚无主义者, 到处危及西方社会与文化的基础。由于德里达坚持不能准确地知道真理和绝对价值, 他降低了道德判断的可能性。如果追随德里达, 就等于沿着斜坡滑向怀疑主义和相对主义, 它留给我们不可避免的后果一定就是行为上的软弱无力。 德里达像康德、克尔凯郭尔和尼采一样, 主张人们没有能力把握透彻的真理和绝对的价值, 然而,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放弃认识的范畴和道德准则, 因为没有这些, 我们就无法生活, 它们包括平等、正义、慷慨、友谊。但是, 对西方传统价值观念中所包含的局限和自相矛盾之处应该以开放的态度不断加以修订。 德里达生命中最后十年的学术研究与宗教问题密切相关, 而在这个领域中, 德里达最有价值的贡献, 是认为宗教的可能性恰恰在于宗教的不确定性: 各大宗教的上帝都被其教徒认为是完满的, 但不完满的人类绝对没有能力使这个完满性向自己呈现出来。同时, 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中的大多数冲突是由这样一些民族引起的, 这些民族以肯定的语气断定上帝在他们一边。但是德里达提醒我们说, 即使提供了牢固的基础, 宗教也并不总能给出清晰的意义、目的、确定性。相反, 各种伟大的宗教传统总是深深地搅乱人心, 因为这些宗教都呼吁对确定性和可靠性持质疑态度, 不被怀疑的信念在道德上是危险的。 (责任编辑: 孟繁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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